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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爸爸 邱拙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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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拙远的葬礼结束那天后,邱姗站在殡仪馆的走廊里,看着雨从屋檐上往下淌。
来吊唁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凡毓华被人扶着去了休息室,杨钊陪在她身边。邱姗一个人站在走廊的尽头,手插在黑色外套的口袋里,指尖冰凉。她没有哭,眼睛干涩得像砂纸磨过。哭过了,在太平间签字的时候哭过一次,后来就再也哭不出来了。
走廊的另一头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清脆地响。邱姗没有回头。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了下来。
“邱姗。”
她听出那个声音,肩膀轻轻动了一下,但没有转身。沈隽淞站在她身后一米远的地方,黑色大衣,没有打伞,肩头淋湿了一片。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信封,是白事的人放的礼金袋。邱姗没有接,也没有看他。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雨声很大,盖住了所有的声音。
“吃饭了吗?”沈隽淞问。
邱姗摇了摇头。
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屋檐外的雨。他没有说“节哀”,没有说“保重”,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不高大,但足够挡住一部分风。
“走吧。”他说。
邱姗跟着他走出了殡仪馆。他的车停在门口,是一辆深色的轿车,不新不旧,擦得很干净。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内很暖,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水的味道。她没有系安全带,只是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沈隽淞没有开车。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沉默了很久。
“想吃什么?”
“随便。”
他知道她不是在客气,是真的随便。他是学物理的,知道人在极度疲惫和悲伤的时候,味觉会失灵,吃什么都是同一个味道。但他还是想让她吃一点东西。
他把车开到了一家面馆,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店面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老板娘认识他,喊了一声“小沈来了”,就进了后厨。沈隽淞给邱姗点了一碗雪菜肉丝面,加了一个荷包蛋。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在她脸上,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
面是什么味道,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喉咙很紧,面咽不下去,堵在那里,像一根刺。她低下头,眼泪一颗一颗地掉进碗里,汤面上漾起细小的涟漪。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掉。
沈隽淞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他坐在对面,低头吃自己那碗面,吃得很慢,很安静。
她终于把那碗面吃完了。汤也喝了大半。她把碗推到一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谢谢沈老师。”
“不用谢。”他说。
面馆外面还在下雨。邱姗站在门口,看着雨丝从屋檐垂下来,一根一根的,像密密麻麻的针眼。她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首诗,已经不记得是谁写的了,只记得一句——“爱像密密麻麻的针眼扎进我心脏的每一个缺口。”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好像有一点懂了。
不是爱情的那种懂。是另一种。是当一个人在你最狼狈的时候出现,不问你为什么哭,不劝你别哭了,只是安静地陪你吃了一碗面。你可以把这叫做“爱”,也可以把它叫做别的什么。但不管叫什么,它都在你身上留下了一个针眼。
很小,但永远不会愈合。
葬礼后的第三天,凡毓华把邱姗叫到卧室。
卧室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床头柜上放着邱拙远的遗像。凡毓华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旧信封,信封已经泛黄了,边角磨得起了毛。邱姗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
“这是你爸留给你的。”凡毓华把信封递给她。
邱姗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生日卡。卡片是超市里卖的那种最普通的,封面印着一只气球和一行字“生日快乐”。她打开卡片,里面没有写字,只有一张存折。
存折的户名是邱姗的名字,开户日期是她出生那年。每一年的同一天,都会有一笔钱存进去,金额不大,从最初的一百、两百,到后来的五百、一千。最后一笔存入的日期是几个月前,金额是五百元。
凡毓华说:“你爸说,这些钱够你买蛋糕,买到一百岁。”
邱姗蹲了下去。她蹲在床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她没有哭出声,但整个人都在发抖。凡毓华没有拉她,只是把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上,轻轻地拍着,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人生只有一次。”凡毓华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人要贪婪地活。”
邱姗不知道母亲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父亲,还是在说她。她只知道,这个家里从此少了一个人。那个人会在每一个她生日的早晨,偷偷去银行存一笔钱,然后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等她发现了再笑着说“够你吃一辈子的蛋糕了”。
那个人不在了。
蛋糕还是要吃的。路还是要走的。
回到绍兴的那个夏天,邱姗和凡毓华住在外婆家隔壁的出租屋里。
舅舅凡岷的房子不大,住不下那么多人。外公外婆已经搬去和舅舅同住,老房子空了出来,租给了一个外地来打工的家庭。邱姗和凡毓华没有地方住,就在村里租了一间邻居的空房。房子是八十年代建的,红砖墙,水泥地,窗户关不严,风一吹就吱吱响。
凡毓华把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床单是新买的,枕头下放了一块樟脑丸。邱姗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道闪电,又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她想起南京的家。那个家在父亲生病后就卖掉了,换成了治病的钱。新搬进去的人家把书房改成了儿童房,把父亲的书柜移到了阳台。邱姗没有回去看过,但她能想象出来。那些书还在,只是再也没有人翻开它们了。
有一天傍晚,凡毓华忽然包了馄饨。她从菜市场买了肉馅和皮子,在厨房的案板上剁馅、调馅、包馄饨。动作还是那么快,一捏一个,馄饨像小白鸽一样整齐地排在竹篦子上。邱姗坐在旁边看着,忽然发现母亲老了。不是说头发白了、皱纹多了,是手慢了。以前五秒钟能包两个,现在要十秒钟才能包一个。
馄饨煮好了,凡毓华端了一碗放在邱姗面前。汤是清汤,没有虾皮和紫菜,只有几滴香油和一小撮葱花。邱姗低头咬了一口,面皮在嘴里化开,肉馅的咸味漫过舌尖。她咀嚼着,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那是眼泪,混着馄饨一起咽进了胃里,尝出来的却是苦涩的味道。
不是馄饨苦。是她心里苦。
父亲在世的时候,最爱吃母亲包的馄饨。每次她送到实验室,他都会吃得一碗不剩,连汤都喝完。现在没有人吃了。母亲还是在包,好像只要包下去,那个人就会回来。可那个人不会回来了。邱姗把那碗馄饨吃完了,一滴汤都没有剩。
她放下碗,看着母亲。凡毓华站在水池边洗碗,背影佝偻,像一张被风吹弯的弓。
“妈。”邱姗叫了一声。
“嗯。”
“我会努力的。”
凡毓华没有回头,但她洗碗的手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继续搓着抹布。
邱姗真正理解父亲,是在他去世很多年以后。
她读了大学,读了研究生,考了公务员。她开始读那些父亲书架上积灰的书——经济学、管理学、公共政策、法律基础。她开始明白父亲当年为什么要熬夜加班、为什么要拖着胃病去开会、为什么要在那些枯燥的公式和表格里度过一个又一个夜晚。
不是因为热爱。是因为责任。
父亲是搞科研的,搞了一辈子基础物理,发过的论文不多,拿过的项目也不大。他不是那种学术明星,不是那种站在领奖台上光芒万丈的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教授,一个会在实验记录本上画乌龟、会在教案背面写买菜清单的普通人。但他的学生记得他,他的同事尊重他,他的妻子和女儿爱他。
这就够了。
邱姗有时候会想,如果父亲还在,会怎么看她“弃画从政”的选择。他会支持吗?他会失望吗?她不知道。她只记得父亲说过的一句话:“做你喜欢的事,别怕。”她喜欢画画,也喜欢把复杂的事情理清楚、说明白。后者好像更适合体制内的工作。
她不是放弃了画画,是把它从“全部”变成了“一部分”。画画教会她观察,写作教会她表达,而体制给了她一个平台,让她能把观察和表达变成具体的行动。这是父亲没有走过的路,但也许是父亲会认可的路。
邱姗见过很多男性,好的坏的,有趣的乏味的,真诚的虚伪的。她见过贫困交加的底层男性如何在生活的重压下变得暴躁又懦弱,也见过家境优渥的男性如何在宠溺中长成自以为是的巨婴。
她见过不少优秀的男人,学术做得好,待人接物也周到。他们彬彬有礼,说话得体,笑起来如沐春风。可一旦触及利益,一旦面临选择,他们的面具就会裂开一条缝,露出下面的算计和权衡。
父亲不一样。父亲是个温和的人,温和到有些软弱。但他从不骗人,从不占人便宜,从不在背后说人坏话。他像一棵老槐树,不漂亮,不挺拔,但在他的树荫下,你能安心地乘凉。
沈隽淞也不一样。他不温吞,不软弱,但他有一种罕见的坦诚。他从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和脆弱,从不假装自己有多高尚。他说他爱自由,他就真的是爱自由;他说他做不到,他就真的是做不到。
邱姗后来想明白了:她迷恋的不是沈隽淞这个人,而是他身上那种“想做什么就去做”的自由。那是一种她从小就拥有、却在成长中渐渐失去的东西。父亲去世后,她把自己裹得越来越紧,怕犯错,怕失败,怕让母亲失望。她活得太小心了,小心到忘了自己原本是什么样子。
沈隽淞是一面镜子,照出了她丢失的自己。
她在沈隽淞的工位旁边坐了很久,看着他低头批改作业。窗外的光从百叶窗漏进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交替的条纹。她想起十二岁那年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白衬衫,粉笔灰,讲陀思妥耶夫斯基。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只觉得那个人身上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光。后来她知道了,那是知识的光。
很多年后,她自己也成了那个发光的人。
不是因为她足够聪明或足够幸运,而是因为她足够坚持。她坚持在父亲去世后不倒下,坚持在母亲哭泣时抱紧她,坚持在每一个想放弃的夜晚多翻一页书。她坚持从南京到杭州,从杭州到北京,从学生到公务员。她坚持在每一次遇到优秀的人时不卑不亢,在每一次失败时不怨天尤人,在每一次被看轻时不争辩只证明。
她坚持不在沈隽淞结婚时发消息说“恭喜”,因为没有立场;也坚持不删掉他的联系方式,因为没有必要。
她坚持在自己可以站在山顶的那一天,不为任何人,只为自己。
邱姗考上中央遴选的那天,南京在下雨。
她站在文旅厅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调令,看着雨丝从梧桐叶子上滑落。路上的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没有人注意到她。她把调令折好放进口袋,走进雨里。雨不大,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隽淞的消息。
“恭喜。北京是个好地方。”
邱姗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站在殡仪馆的走廊上,他说“吃饭了吗”,她摇了摇头,他就带她去吃了一碗面。那碗面是什么味道,她已经不记得了。但那天雨的声音,她记得很清楚。和今天一样,不大不小,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远处弹一首没人听过的曲子。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走进了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