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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告别 邱姗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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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姗在初二那年冬天知道父亲生病后。
那天她放学回家,凡毓华不在店里,卷帘门拉着,门口贴了一张“暂停营业”的白纸。她用钥匙开了门,店里黑漆漆的,空气里有一股冷掉的骨头汤的气味。她喊着“妈”,没有人应。她跑上二楼,卧室的门半开着,凡毓华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叠化验单,眼睛红肿。
“妈?”
凡毓华抬起头,看着女儿,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邱姗走过去,站在母亲面前。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化验单,上面的字她大多不认识,但她认识“恶性肿瘤”四个字。她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像被人攥住了,攥得很紧很紧。
“爸爸生病了吗?”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凡毓华点了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邱姗没有哭。她伸手抱住母亲,像小时候母亲抱她那样。凡毓华比她高,她踮着脚尖才能把下巴搁在母亲的肩膀上。她拍着母亲的背,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没事的。”她说,“会好的。”
她自己也不信。但她必须这么说。
邱拙远的病发现时已经是晚期了。胃癌扩散到了淋巴,医生说手术的意义不大,只能化疗。凡毓华不信,跑遍了南京的各大医院,得到的答案都一样。她又去了上海,挂了专家号,排了一整天的队。专家看了片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做好心理准备。”
凡毓华从上海回来,直奔医院。邱拙远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子,脸色蜡黄,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看见凡毓华进来,他笑了一下,是那种很勉强的笑。
“别治了。”他说,“花钱也没用。”
凡毓华没有理他。她把包放在床头柜上,拿出毛巾给他擦脸,擦手,擦身子。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一句话也不说,嘴唇抿得紧紧的。邱拙远知道她的脾气,没有再说什么。
邱姗每天放学后去医院陪父亲。她坐在病床边写作业,写累了就趴在床沿上眯一会儿。有一次她醒来,发现父亲正看着她,眼神很柔和,像冬天的太阳,不刺眼,但暖洋洋的。
“姗姗。”他叫她。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邱姗想了想,说:“想画画。”
邱拙远点了点头,说:“好。”
就一个字。但邱姗觉得那个字很重,重得像一座山,压在她的心上。她知道父亲不是在敷衍她,是真的觉得“好”。这个家里,最支持她画画的人,一直是父亲。
三
比癌症更可怕的事情来了。
“姗姗,在中国任何飞扬的思想都会砰然坠地,现实的引力太沉重了。”
“三体吗?爸爸。”
“是。”
邱拙远被举报了。说他的某项研究涉嫌学术不端,数据造假。举报信寄到了学校纪委,学校成立了调查组。邱拙远躺在病床上,连答辩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的研究生帮他写了申诉材料,凡毓华抱着材料去学校跑了很多趟,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答复:调查在进行中,请耐心等待。
邱姗不知道那些数据是真的还是假的。她只知道父亲不是那样的人。他连买菜多找五毛钱都会还回去的人,怎么可能造假?可这个世界不以人的“觉得”为转移。流言蜚语比子弹还快,从学校传到家属院,从家属院传到菜市场,从菜市场传到馄饨店。
凡毓华的馄饨店生意一落千丈。不是不好吃了,是没有人来吃了。那些老邻居、老顾客,见了她还是笑着喊“凡姐”,但笑不一样了。以前是亲切,现在是客气。凡毓华不在乎,她在乎的是邱拙远。
邱拙远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就走了。医生说是心源性猝死,癌细胞堵塞了血管。邱姗知道不是。父亲是含恨而死的。他死的时候,眼睛没有闭上。
凡毓华把手放在他的眼皮上,轻轻往下捋了一下,他又睁开了。她又捋了一下,还是闭不上。她试了三次,最后伏在他的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邱姗站在病房门口,手里还拎着保温桶。馄饨还是热的,汤还在晃。她站在那里,看着母亲哭,看着护士进来撤仪器,看着医生在死亡证明上签字。
她没有哭。
她在心里说:爸,我会替你翻案的。
流言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死亡而停止。它们像苍蝇,叮完了尸体还要叮活着的人。
有人说邱拙远是畏罪自杀。有人说凡毓华拿学校的钱买了房子。有人说邱姗不是邱拙远亲生的,所以长得不像。什么样的话都有,每一句都像刀子,扎在身上看不见血,但疼得要命。
凡毓华把南京的房子卖了,把店铺也盘了出去。还清了所有外债,还剩了一些,够在绍兴租间房子、够邱姗读完初中。她带着邱姗离开南京那天,天还没亮。出租车停在巷口,后备箱塞了两只行李箱,后座堆着几袋子杂物。邱姗站在馄饨店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凡姐馄饨”的招牌,已经被卸下来了,靠在门边上,落了一层灰。
凡毓华喊她上车,她应了一声,走了一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这条路,她走了很多年。小时候骑车上学,大了骑车去买菜,再大了骑车去南大给父亲送饭。梧桐树一年比一年粗,她一年比一年高。今年,她该上初三了。但那个教室,她再也回不去了。
她转过身,拉开出租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时,她看见后视镜里的馄饨店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灰蒙蒙的晨雾里。
她没有哭。
她在心里说:我会回来的。
绍兴的村子里,一切都很慢。
外公外婆住在舅舅家里,邱姗和凡毓华在村里租了邻居家的一间空房。房子很旧,水泥地,墙皮剥落,窗户关不严。凡毓华把房间收拾得很干净,铺了新床单,挂了一幅从南京带回来的年历。年历上是西湖的风景,六月的荷花,开得正盛。
邱姗插班进了镇上的中学。那所学校不大,学生不多,老师也不多。她的成绩在班里排在前列,但没有人关心她的成绩。同学们好奇的是她从哪里来、为什么转学、她爸爸怎么了。这些问题她一个都不想回答。
起先,同学们对她还算友好。新鲜感过了之后,一切就变了。
老师不重视她,因为她不是那种会主动举手、会讨老师欢心的学生。同学孤立她,因为她不合群,下课了也不说话,就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看书。霸凌是从一个女生开始的,说她“装清高”。后来变成一群人,语言上的嘲讽、社交上的排挤,偶尔有几下推搡。不算严重,但足够让你觉得自己是一个格格不入的外人。
邱姗没有告诉凡毓华。母亲已经很累了,每天早出晚归,在绍兴的一家小厂里打工,一个月挣两千多块钱。她不想让母亲再操心学校里的事。她一个人扛着,白天在学校忍,晚上回出租屋躲在被窝里哭。
她没有画画了。画笔还带在行李里,但没有再打开过。不是不想画,是画不出来。一拿起笔,脑子里就是空的。她觉得自己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植物,丢在路边,没人管,不知道还能不能活。
初三那年,邱姗生了一场病。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反复低烧、贫血、浑身没力气。镇上的医生说是压力太大,免疫力下降,开了药,让她多休息。她休息不了。中考在即,每一分每一秒都金贵。她吃了药,硬撑着去上学,成绩还是往下掉。从班级前十掉到前十五,从前十五掉到前二十。
有一天放学,她在校门口被几个人堵住了。
领头的那个女生叫周婷,以前来主动找邱姗交过朋友,邱姗没怎么搭理她,从那时候她就看邱姗不顺眼。她们把邱姗堵在厕所里,周婷扯着她的头发往墙上撞,一下,两下,三下。邱姗没有还手。不是打不过,是不能打。她在这个学校没有任何人撑腰,打了,错的只会是她。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地等她们走。
回到家,凡毓华已经睡了。邱姗走进洗手间,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额头青了一块,嘴角破了皮,头发被扯得乱七八糟。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脸,把血迹擦干净,然后把头发重新扎好,回到了房间。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翻开课本。今天的作业还没写,明天还有考试。她拿起笔,手在抖。她看着课本上的字,那些字她认识,但它们排在一起,她就不认识了。
她趴在桌上,肩膀轻轻抖了几下。没有声音。她已经学会了无声地哭。
凡毓华知道邱姗被欺负,是在一个多月以后。
那天邱姗回来晚了,凡毓华在门口等她。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那里,像一个黑黢黢的问号。邱姗走过来,看见母亲,愣了一下。
“怎么这么晚?”凡毓华问。
“学校有事。”
凡毓华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回到屋里,凡毓华铺床的时候,看见了邱姗胳膊上的淤青。她拉起邱姗的袖子,一道一道的,青的紫的,旧的新的,密密麻麻。
“谁打的?”凡毓华的声音很平静。
邱姗没有说话。
“谁打的?”凡毓华又问了一遍,声音高了一些。
“没事,妈。”
凡毓华松开她的手,转过身去,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只有一下。
第二天,凡毓华去了学校。她找到班主任,班主任说“会处理的”。她找到校长,校长说“我们会重视的”。她在校门口等到了周婷的父亲,一个穿皮夹克的中年男人,叼着烟。凡毓华走过去,说:“你女儿打我女儿,你知道吗?”
那个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吐了一口烟:“小孩子闹着玩,别当真。”
凡毓华看着他,没有再说话。她转身走了。
邱姗后来听说,凡毓华出校门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点摔倒。一个卖烤红薯的大姐扶了她一把。凡毓华站在路边,发了很久的呆,然后慢慢地走回了家。
那天晚上,凡毓华对邱姗说:“我们转学吧。”
邱姗转了学。从镇上到县城,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新学校是一所职校,学的是幼师专业。凡毓华说:“学个手艺,以后好找工作。”邱姗没有反对。她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只知道要离开那个地方,越远越好。
职校和普通中学不一样。没有人关心你的成绩,没有人逼你考大学,大家都在等着拿个文凭、早点出去工作。邱姗却开始用功了。不是因为她想考大学,而是因为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她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背英语单词。白天上课,认真听讲记笔记。晚上回出租屋,复习到十一二点。周末去县城的图书馆,一待就是一整天。图书馆不大,书也不多,但够她读的。她读文学、读历史、读哲学,什么都读。不是为了考试,是为了让自己不空下来。空下来就会想,想起来就会疼。
凡毓华在县城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小饭馆当服务员,一个月一千八。母女俩在城郊租了一间平房,冬天没有暖气,夏天没有空调。邱姗每天晚上裹着棉袄写作业,手指冻得通红,握笔都握不稳。她买了一副毛线手套,把手指头剪掉,露出手指,继续写。
有一次,她感冒了,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凡毓华要带她去医院,她不去,说“吃点药就好了”。她吃了药,捂着被子睡了一天一夜。第二天退烧了,又去上课了。
她知道,她没有生病的资本。病了就落课,落课就考不好,考不好就上不了大学。上不了大学,她就永远留在这个地方了。
她不恨这个地方,但她不想留在这里。
邱姗考上大学的那天,凡毓华哭了。
不是什么好大学,本省的一所二本师范学院,学费便宜,离家不远。但那是邱姗用三年职校的日日夜夜换来的。她考了全班第一,全校前五十。班主任说她是“励志典范”,校领导让她在升旗仪式上发言。她站在旗杆下面,对着全校师生讲了自己如何从辍学的边缘考进大学。
她没有提父亲的名字,没有提那些欺负她的人,没有提任何一个让她痛苦的字眼。她只说:“谢谢老师,谢谢同学,谢谢我的妈妈。”
凡毓华在台底下看着,眼泪止不住地流。旁边的家长递纸巾给她,她擦了又擦,怎么都擦不干净。
邱姗下了台,凡毓华抱住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邱姗说:“妈,我要读研,我要考最好的学校。”
凡毓华点了点头。
大学四年,邱姗没有浪费一天。
她学的是美术学,因为那是她唯一擅长的。她从大一开始准备考研,目标是中国美术学院。所有人都说她疯了,一个二本的学生考国美?她不在乎。她每天五点半起床,去图书馆占座。晚上十点图书馆关门,她回宿舍继续学。她把考研单词背了七遍,专业课笔记整理了厚厚三本。
沈隽淞回国的那年,邱姗正在备考。
她是在南大校园里再次遇见他的。那天她去找本科时的导师,路过物理楼,看见一个人从楼里走出来。深灰色的大衣,白衬衫,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她认出他的那一刻,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然后迅速地平静了下来。
“沈老师。”她叫住了他。
沈隽淞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了她几秒。镜片后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似曾相识的笑容。
“邱姗?”
她点了点头。
“你长大了。”他说。
邱姗笑了一下。她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她仰望了整个青春的人,这个在她最黑暗的岁月里、连影子都看不见的人。他不会知道她经历过什么,她也不需要他知道。
“你是南大的学生?”他问。
“不是,我在准备考研。”
“考哪里?”
“国美。”
沈隽淞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们站在物理楼门口的台阶上,阳光照在他身上,亮晶晶的。和十三年前一样。可她已经不是十三年前那个扎着马尾辫、不敢敲门的小女孩了。她站在他面前,平视着他的眼睛,不躲不闪。
“沈老师,我先走了。”她说。
“好,加油。”
邱姗转过身,走下了台阶。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她在他的生命里只是沧海一粟。一个同事的女儿,一个在走廊里偶遇的旧相识。他对她友善,不是因为别的,仅仅因为她是邱拙远的女儿。她不必自作多情,也不必妄自菲薄。他们之间,就是一种很干净、很纯粹的关系。一个有才华的青年学者,一个在困境中挣扎的学生。他给了她一点光,她借着那点光走出了黑暗。
这就够了。
邱姗进入外交部的那天,是秋天。
她从国美毕业后考上了外交学院的研究生,研究生期间被公派留学,去了英国一年。回来后通过了外交部的遴选考试,成了一名青年外交官。
她站在外交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长安街上车水马龙。北京的秋天很短,叶子还没黄透就开始落了。她穿着新发的制服,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丝巾系得不太熟练,歪歪扭扭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凡毓华发来的消息:“到了吗?”
“到了。”
“好好干。”
“好。”
她锁了屏,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门。
门里面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世界。她要学的还很多,外语、国际法、外交礼仪、谈判技巧、地缘政治、经济常识。她要见的还很多,各国政要、外交官、记者、学者、商人。她要走的还很多,从随员到三秘,从三秘到二秘,从二秘到一秘,从一秘到参赞。
路很长,但她不怕。
她已经走了那么远的路。从南京到绍兴,从绍兴到杭州,从杭州到北京,从北京到伦敦,从伦敦再回北京。她走过流言蜚语,走过校园霸凌,走过贫穷和孤独,走过无数个想放弃的夜晚。她没有被打倒,她走到了今天。
以后也不会被打倒。
邱姗第一次以外交部发言人的身份站在蓝厅讲台上时,她穿了一套白色的西装,头发盘起来,化了淡妆。台下坐满了记者,长枪短炮对准她,闪光灯此起彼伏。
她拿起话筒,说了一声“大家下午好”。
声音不大,但很稳。
她回答了记者提出的第一个问题,关于中美文化交流。她用了流畅的英语,措辞严谨但不生硬,态度坚定但不过激。第二个问题,第三个,第四个。每回答一个,她都在心里默默地划掉一个。
发布会结束后,她走回办公室,关上门,站在窗前。
窗外是长安街,车水马龙,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金色。她看着那片金色,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夏天,在沈隽淞的课堂上看到的那束光。也是金色的,也是亮晶晶的。
她终于走到了光的中央。
不是借别人的光,是自己发的光。
她从书包里拿出手机,看到凡毓华发来的消息:“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
邱姗笑了笑,回了两个字:“好看吗?”
“好看。”凡毓华很快回了,又补了一条,“你爸要是看到,也会说好看的。”
邱姗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眼眶慢慢红了。她没有擦,也没有忍住。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在白色西装的前襟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湿痕。
她想起父亲的墓,碑前的石头上压着她第一次以随员身份出国前放的石头,还是一块普通的石头,灰扑扑的,不好看。她想,下次回去,要换一块好看的。
她想起母亲一个人撑着馄饨店的样子,想起她说“等你考上大学我就关店”的样子,想起她每次在电视上看到自己、都会打电话来说“你瘦了”的样子。
她想起杨钊说“姐,释怀吧,人要向前看”的样子。
她想起沈隽淞说“继续走”的样子。
她想起自己的十二岁、十四岁、十六岁、十八岁、二十岁、二十二岁、二十四岁。每一年都像一块砖,垒在一起,砌成了今天的她。
不是最好的她,但一直在变好的她。
窗外,长安街上的车流缓缓移动,尾灯拉出一道道红色的光轨。邱姗把眼泪擦干,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翻开下一页。
明天还有发布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