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大雪 邱姗上 ...
-
邱姗上初二那年冬天,南京下了一场大雪。
雪是从凌晨开始落的,到早上出门的时候,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凡毓华在店里煮了一大锅骨头汤,用青盖子的保温桶装好,又从锅底捞出二十四个馄饨码进蓝盖子的桶里,用保鲜膜封了两层。
“今天别骑车了,走着去。”凡毓华把保温桶递给邱姗,“路上滑,摔了不要紧,汤洒了看你爸吃啥。”
邱姗接过保温桶,发现比平时重。她揭开青盖子看了一眼,汤里多加了香菇和笋片,都是父亲爱吃的。“妈,你几点起来熬的?”
“四点。”凡毓华转身回了后厨,声音隔着布帘传出来,闷闷的,“你爸昨天打电话说胃不舒服,馄饨煮软一点,汤多盛点。”
雪还在下。邱姗把保温桶抱在怀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南大走。平时骑车只要十分钟的路,今天走了将近半个小时。到物理楼的时候,裤腿湿了半截,手指冻得通红,但怀里的保温桶还是温热的。她把桶放在门口的台阶上,搓了搓手,拎起来继续上楼。
邱拙远的办公室在二楼,门关着。邱姗敲了两下,没人应。她把保温桶放在门口,转身去了三楼的实验室。她知道父亲不在办公室的时候,多半在实验室。
实验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有人说话。
邱姗推开门,先探进半个身子。实验室里开着暖气,窗户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沈隽淞坐在实验台前,手里拿着一支笔,在一张草稿纸上写着什么。他不是一个人。对面坐着一个女生,长头发,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手捧着一杯热茶。两个人正在低声说话,语气很轻松。女生笑了一下,沈隽淞也笑了。那种笑是邱姗没见过的,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她在课堂上看到的那种温和的、保持距离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放松的、从眼睛里漾出来的笑。
邱姗站在门口,手握着门把手,没有动。
“邱姗?”沈隽淞抬起头,看到了她,放下笔站起来,“怎么站在外面?进来。”
“我找我爸。”邱姗的声音比平时轻,她自己都听出来了。
“邱教授去医学院拿报告了,得一会儿。”沈隽淞拉过一把椅子,“你先坐着等,外面冷。”
邱姗走进实验室,把保温桶放在父亲常坐的那张桌子旁边。那个女生站起来,把茶杯放进包里,对沈隽淞说了句“那我把数据带回去处理”,又对邱姗笑了笑,出了门。
“那是你师姐吗,沈老师?”邱姗问。
“嗯,物理系的博一,来跟我对个数据。”沈隽淞坐回实验台,拿起笔继续写,“你等会儿,你爸应该快回来了。”
邱姗没有说话。她坐在椅子上,把保温桶搁在膝盖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窗外。雪还在下,窗玻璃上凝着的水雾把外面的景色模糊成一片灰白。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说话。平时她不是这样的。她来送饭的时候,会和沈隽淞聊几句,他问她最近画了什么,她给他看素描本上的新作。今天她不想说话,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别扭什么。
沈隽淞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放下笔,转过头看她。“怎么了?”
“没怎么。”
“冻着了?”他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毛巾,递给她,“擦擦头发,都湿了。”
邱姗接过毛巾,没有擦,只是攥在手里。毛巾是旧的,白色的边缘已经磨毛了,有一股洗衣液的清香。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帆布鞋被雪水浸湿了,鞋带结着细小的冰碴。
“沈老师。”她忽然开口。
“嗯?”
“那个师姐,她也是你朋友吗?”
“不是。她导师跟我合作一个项目,她来送样品。”沈隽淞顿了顿,好像在琢磨她为什么问这个,“怎么了?”
“没怎么。”邱姗把毛巾叠好,放在椅子扶手上,“随便问问。”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父亲回来了。邱拙远推门进来,眼镜片上蒙着一层白雾,手里拿着一沓报告单。他看见邱姗,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外面下这么大雪。”
“妈让我来送汤。”邱姗站起来,把保温桶递过去,“趁热喝,妈说胃不好要多喝汤。”
邱拙远接过保温桶,打开盖子,热气扑在镜片上,他摘下眼镜擦了擦。“你妈就是操心。回去跟你妈说,我没事,别老惦记。”他看了一眼沈隽淞,“小沈,你也来一碗?”
“不用了邱老师,我马上走了。”沈隽淞收拾好东西,穿上外套,准备出门。经过邱姗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路上滑,慢点走。”他说。
邱姗点了点头。沈隽淞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邱姗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雪地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被新落的雪一点一点覆盖。她转过身,帮父亲把汤倒进碗里。
“那个沈老师,”她低着头,“他结婚了吗?”
邱拙远正在喝汤,被她这句话呛了一下,咳了两声。“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没有。人家才二十几岁,不着急。”邱拙远看了她一眼,“你少打听这些事,把学习抓好就行。”
邱姗“哦”了一声,没有再说。她帮父亲把碗收了,用保鲜膜把剩的汤封好,拎着空的保温桶出了门。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实验室的门已经关上了,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她抱着保温桶走出物理楼,雪还在下,落在她的肩上、头发上、睫毛上。她没有撑伞,也没有去拍。她的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是下午在美术课上削的铅笔头,忘记拿出来了。她把铅笔头攥在手心里,木头的纹理硌着掌心的皮肤。硌得不疼,但她记住了这种感觉。很多年后,她站在多伦多的雪地里,也会想起这个下午,想起保温桶的温度,想起毛巾上洗衣液的气味,想起沈隽淞笑着说“怎么了”的时候,窗玻璃上那层薄薄的水雾。
那时候她已经走过了很远的路,远到回头看这个下午,像看一幅褪了色的画。画里的人还在,只是不动了。
邱姗正上着第三节课,语文老师在讲台上念课文,念的是余华的《活着》。她听到那句“最妙的是下点小雪呀”,偏头看了一眼窗外。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下课铃响的时候,已经有细碎的白色颗粒打在玻璃上,沙沙的,很轻,像是谁在窗外用手指甲刮着玻璃。
她没带伞。书包里只有一本素描本和几支铅笔。
同学们都挤在走廊里,有人伸手去接雪,有人欢呼,有人打电话让家长来接。邱姗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未读消息。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抱着书包走下楼梯。
雪越下越大了。从教学楼到校门口,短短几百米,她的头发上、肩膀上、书包上全白了。凡毓华在店里忙,走不开,让她自己打车回去。她站在校门口等了十几分钟,没有一辆空车。最后她还是骑上了那辆自行车。
车轮在薄薄的积雪上打滑,她骑得很慢,从学校到馄饨店平时二十分钟的路,今天骑了快四十分钟。到店的时候,凡毓华正站在门口张望,看见她,皱了皱眉:“怎么不打车?”邱姗把自行车靠墙停好,跺了跺脚,鞋上沾的雪碎了一地。“打不到。”
凡毓华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后厨。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热姜汤,塞到她手里。“喝完去给你爸送雨衣,他早上出门没带伞。”邱姗捧着碗,姜汤的热气扑在脸上,辣得她眼睛发涩。她喝了两口,放下碗,从门后拿了父亲的旧雨衣——深蓝色的,袖口磨得发白,领子后面用圆珠笔写着父亲的名字。
雨衣叠好放进塑料袋,她骑上车,往南大去。
雪没有要停的意思。路上的车都开得很慢,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赶路。邱姗弓着背,风从领口灌进来,冷得她直打哆嗦。到南大物理楼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走廊里的灯还没开,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些灰白的光。
她把车锁好,抱着雨衣上楼。父亲办公室的门关着,她敲了两下,没有人应。她又上了三楼。
三楼走廊很长,灯光惨白。304实验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还有说话的声音。邱姗没有敲门,她站在门边,透过那条窄窄的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沈隽淞站在实验台前,背对着门,穿着白大褂,正在往烧杯里滴什么东西。他旁边还有一个人,也是个穿白大褂的,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正拿着一个记录本在写。两个人离得很近,沈隽淞侧过头,指了指烧杯里的液体,对那个人说了句什么。那个人抬起头,笑了一下,用笔在本子上记了几笔。那笑容很轻,像落下来的雪花,落在沈隽淞的肩膀上。沈隽淞也微微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继续做他的实验。
邱姗站在门外,怀里的雨衣滑了一下,她赶紧抱紧。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敲门。她是来送雨衣的,父亲不在,她可以请沈老师转交。她来过这间实验室很多次,每一次都大大方方地敲门进去,和沈老师聊几句,等他忙完,或者在他桌上留张纸条。可今天她不想敲门。
她往后退了一步,靠在走廊的墙上。墙很凉,凉意透过棉袄渗进后背。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帆布鞋已经被雪水浸湿了,脚趾在里面,冰凉冰凉。
里面又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然后是沈隽淞的声音,说了一句“你个傻子”。语气很随意,随意得像是对一个认识很久的人说的。邱姗从来没有听他这样说过话。在她面前,他永远是温和的、礼貌的、保持着距离的。她一直以为他就是那样的人。原来不是。
她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笑声过去了,才抬起手,轻轻敲了三下门。
“请进。”
她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沈隽淞转过身,看见她,愣了一下。“邱姗?你怎么来了?”
雨很大吗?他看向窗外,大概在疑惑雪是什么时候下起来的。
“我给我爸送雨衣,他不在办公室。”邱姗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最近的实验台边缘上,“沈老师,能麻烦你转交吗?”
“行,放那儿吧,我等会儿给他。”沈隽淞看了一眼那个塑料袋,“你一个人来的?路上滑不滑?”
“还好。”邱姗说。她注意到实验台对面的那个人正低头整理记录本,没有看她。那个人的侧脸很好看,睫毛很长,鼻子很挺,嘴唇上涂着淡淡的口红。
“那我走了。”邱姗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走向门口。
“等一下。”沈隽淞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折叠伞,“拿着,路上下雪,别淋感冒了。”
邱姗接过伞,说了声“谢谢”,出了门。
她没有撑伞。走出物理楼的时候,雪还在下,铺天盖地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埋起来。她把伞握在手里,没有撑,一个人走进了雪里。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物理楼的窗户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一只只眼睛,沉默地注视着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难过。沈老师有朋友、有同事、有聊得来的人,这不是很正常吗?他那个人那么好,那么温和,那么耐心,当然有人愿意和他待在一起。她只是从来没有想过,他和别人待在一起的时候,是那样笑的。那种笑不是留给她的。她也不应该想要那种笑。
把伞撑开,邱姗骑上车,往家的方向走。车轮在雪地上留下弯弯曲曲的痕迹,很快又被新落的雪覆盖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到馄饨店的时候,店里还有几桌客人。凡毓华正在灶台前忙活,看见她进来,头也没抬:“送去了?”邱姗“嗯”了一声,把雨伞放在门口的桶里,上了楼。
阁楼很冷。她没有开灯,坐在床边,抱着膝盖,看着窗外。雪还在下,路灯把雪地映成昏黄的,像一块旧绸子。她把手机拿出来,翻开和沈隽淞的聊天记录。上一次对话是两个月前,她发了一张最近画的素描给他看,他回了一句“进步很大”。她在键盘上打了一行字——“沈老师,雪下大了,早点回家”——又一个个删掉了。
不是不能发,是不该发。他有人在等他吗?他有人提醒他加衣服、带伞、早点回家吗?她不知道,也不该知道。
邱姗把手机放到一边,躺了下来。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盯着那道裂缝,听着屋顶上雪落的声音,很轻很轻。
凡毓华在楼下喊她吃饭,她应了一声,没有动。又过了一会儿,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凡毓华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面。
“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不太饿。”
凡毓华把面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你爸刚打电话来,说谢谢你送的雨衣。”邱姗“嗯”了一声,坐起来,端起面碗,低着头吃了两口。凡毓华没有走,就坐在床边,看着她吃。
“妈。”
“嗯?”
“你说,一个人要是对谁都很客气,是不是说明他跟谁都不亲?”
凡毓华愣了一下,想了想,说:“也许吧。怎么了?”
“没怎么。”邱姗低下头,把碗里的面吃完了。不是不饿了,是吃了也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那天夜里,雪停了。邱姗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经过窗前,看见外面的世界白得发亮,像另一个星球。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白色,心里忽然很平静。她想起沈隽淞递给她笔时的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握笔磨出的薄茧。那只手曾经递给她一把伞,也曾为别人调过一杯不知什么比例的药水。都是一样的,也许。都是顺手。
她躺回床上,闭上了眼睛。
雪化了,天总会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