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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返校 返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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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带着桂花香,把初二(4)班教室的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张涨满的帆。邱姗背着书包踏进教室时,后排靠窗的位置有人朝她用力挥手。
“姗姗!这儿这儿!”林釉的声音永远比别人高半度,她把自己的凳子往前拽了拽,给邱姗留出过道的空当,“暑假画了多少幅?有没有画莫奈的睡莲?”
邱姗刚把书包放下,课代表收作业的催促声就从四面八方涌来。她从帆布包里翻出厚厚一沓暑假作业,英语卷子还用燕尾夹分门别类地夹好——她是英语课代表,这事儿不能马虎。
“邱姗,你的数学借我抄一下最后两道大题。”前排的男生扭头小声说。
“自己写。”邱姗把数学作业压在最下面,拿起英语卷子开始一组一组地收。走到第三排时,班主任老刘从后门进来,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课程表。
早读课的铃声还没响,老刘就拍着讲台喊:“班长,带几个人去教务处领书!英语课代表跟我来一下办公室。”
邱姗跟在班主任身后穿过走廊。办公室的门开着,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吹得桌上的试卷哗哗响。老刘从抽屉里翻出一沓新到的英语练习册,推了推眼镜:“这学期的听力材料多了,你每天早读带大家听十分钟。”
邱姗点头,目光落在老刘办公桌上那张成绩单上。初二的排名表,第一个名字被红笔圈出来,后面跟着一长串数字。她没敢细看,抱着练习册退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搬书的男生们扛着捆扎好的新课本走过,书页间散发出油墨和纸张特有的气味。邱姗忽然想起去年发新书那天,父亲帮她把所有课本包上书皮,在扉页上一笔一画写下她的名字。
开学第三天,数学课。
粉笔在黑板上咔咔作响,x、y、z像一串串看不懂的密码在黑板上排列。邱姗盯着满黑板的方程式,眼前的数字开始飘忽,变成睡莲池里模糊的倒影。
“邱姗,第三问的解题步骤。”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黑板上那道题,她连题目都没看完。
“……设未知数为x。”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数学老师叹了口气,摆摆手让她坐下。下课铃响时,同桌林釉凑过来小声问:“你暑假是不是光画画,没刷题?”
邱姗没说话,只是把错题本翻到新的一页,一笔一画抄下黑板上的解法。那些数字和符号歪歪扭扭,远没有她画素描时的线条流畅。
开学第五天,数学随堂测验。
试卷发下来时,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邱姗的课桌上,白花花的晃眼。她眯起眼睛,看清第一道选择题——集合的定义。手指握着笔,在A和C之间犹豫了很久,最后选了C。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越往后,题目越陌生,那些陌生的符号像一堵墙横在她面前。她翻到试卷背面,最后三道大题下面,只写了寥寥几行公式。
交卷时,前面的人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试卷,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一周后,数学课。
“邱姗,五十八分。”数学老师把试卷往她桌上一放,没再多说一句话。
卷子上那个红色的数字刺眼极了,旁边还画着一个问号。她翻看整张卷子,选择题错了大半,后面的大题几乎全军覆没。林釉凑过来看她的分数,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放学后,邱姗没像往常一样去画室,而是坐在教室里把错题一道一道抄下来。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抄到第十道时,她突然把笔摔在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书本,一动不动。
广播突然响了:“初二(3)班邱姗同学,请到教务处,家长在等。”
画室在教学楼西边的平房里,推开门的瞬间,松节油的气味扑面而来。邱姗正对着画架修改一幅静物,画布上的苹果刚上了第二层颜色。
“邱姗,你妈来了,在教务处。”传达室大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愣了一下,画笔在调色盘上顿了顿,然后飞快地放下,在水池边冲了冲手。围裙都没来得及解,就一路小跑穿过操场。
教务处门虚掩着,透过门缝,她看见母亲坐在长椅上的背影。那件深蓝色的旧外套洗得有些发白,肩线处微微翘起。班主任老刘坐在对面,手里拿着那张数学试卷,正低声说着什么。
邱姗的脚步慢下来,最后停在门外一米远的地方。她没有立刻推门,而是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听见母亲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
“这孩子从小就喜欢画画,我和她爸也没拦着……”凡毓华的声音有些疲惫,“可她爸工作忙,我一个人……有时候也顾不上她学习。”
老刘叹了口气:“邱姗妈妈,我不是要责怪孩子。她英语好,语文也不错,可这个数学……您看看这个分数。初二了,再这样下去,中考真的会吃亏。”
沉默了几秒,凡毓华的声音更低了:“那您说怎么办?”
“美术可以考,但不能只靠美术。”老刘的声音严肃起来,“艺术类录取分数线再低,也要看文化课总分。她得两手抓,数学这块,得补上来。”
邱姗站在门外,指甲无意识地抠着画围裙留下的颜料渍。那颜料已经干了,硬硬地硌着指尖。
门从里面打开时,邱姗没来得及躲。苏怀瑾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那只手带着葱花和洗洁精的气味,有些粗糙,却格外温暖。
“回家吧。”母亲说。
走出校门时天已经暗了,路灯刚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苏怀瑾走在前面,步伐比平时慢,背影像一张被风鼓起的帆。邱姗跟在后面,看着母亲脚后跟磨破的布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酸涩。
经过馄饨店门口时,凡毓华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明天开始,晚上别画画了,先把数学作业做完。”
邱姗点点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声音。
夜风里飘来谁家厨房的饭菜香,远处传来晚自习放学的自行车铃声。邱姗站在馄饨店昏黄的灯光下,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事,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