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秋山》舟婉

3、恋中雨 暴雨疯

　　暴雨疯狂地砸在馄饨店的铁皮招牌上，发出阵阵沉闷的轰鸣，店里那暖黄的灯光在漫天大雨里透着别样的温馨。
　　她独自擦洗着店里的桌椅，消毒水刺鼻的气味混和着雨夜的潮气，在空荡荡的店里弥漫开来……
　　雨水从门帘接连跃下，飞落到满是坑洼的柏油路上，溅起层层涟漪。
　　午夜已深，凡毓华拖着疲惫的身躯关上店门，卷帘门拉下的巨响淹没了她疲倦的叹息。
　　二楼，邱姗趴在床上，手肘边摊开着新收到的明信片，油墨色彩在《睡莲》复制品卡片上栩栩如生，枕边摆放着厚重的《莫奈画册》。蜡笔在油画纸上涂涂改改，临摹到一半的《睡莲》晕开一小片斑斓的蜡花。
　　刹那间，窗外的闪电“唰”一次又一次地划破夜空，也照亮了在昏暗柔光下的房间。地板上随意摆放地那些画作也好似拥有了生命，像是在诉说绘画主人的心血与热爱。
　　“囡囡，怎么还不睡？”凡毓华轻轻推开门，身上带着楼下厨房里洗洁精的柠檬香味，将夜幕中的疲惫也冲淡了几分。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了摊开的画册上，随后移到了小孩的身上，抬手间温柔地摸了摸女儿汗湿的额发，“明天不是要去看莫奈的真迹吗？精神不好怎么看得出其中的妙处呢。说好了，明天可别再赖床让同学等了。”
　　邱姗乖巧的点头，将画册合上，又将散落在床上的画笔收拾好。
　　洗漱回来时，雨声已经变得淅淅沥沥了起来。
　　她带着对明日的满心期待缓缓进入梦乡，窗外的雨，不知疲倦地吟唱了一整夜。
　　清晨，阳光透过湿漉漉的香樟树叶，洒在柏油路与水泥路的地上，光影交错，在邱姗眼睑上欢呼雀跃。
　　她猛地睁开眼，昨夜暴雨洗礼过的蓝天，澄澈得像莫奈画中的童话世界。
　　听到厨房里传来阵阵忙碌的声响，凡毓华正在平底锅前摊着的荷包蛋，荷包蛋发出的滋滋作响和豆浆机的嗡鸣交织在一起，这是幸福的声音。
　　邱姗起床洗漱后，换下宽松的睡衣，穿着一条粉白色的棉麻连衣裙，裙子被凡毓华细心洗净泛着柔和的光泽。她还精心地编了两股麻花辫分别俏皮地垂在肩膀两侧。
　　做完这一切，她来到了餐桌前，此时，金黄的煎蛋和温热的豆浆已经摆放好了在桌面上。
　　凡毓华利落地将饭钱进女儿的钱包里：“去的时候记得注意安全，到了地方打电话，看完画展快快回来别在外面逗留，爸爸妈妈会担心的。”
　　“知道啦！”邱姗咽下最后一口豆浆，抽出纸巾擦去唇边沾着一圈水渍。
　　她飞快地检查背包：素描本、铅笔、钱包，还有父亲曾经用过的按键旧手机。
　　路上行驶的车辆缓缓驶过积水的路面，泛起粼粼的水漪。微风中萦绕着雨后天晴独有的泥土芬芳和植物盈盈的生气。
　　她下楼时跑得飞快，粉白的连衣裙像绽放的牡丹，她朝着楼下正在等待的林釉奔去。
　　人来人往的馄饨店路口，林釉早已等在胡同口的香樟树下。
　　她推着崭新的山地车，将挂在车把手上刚买来的矿泉水取下递给邱姗。
　　邱姗自然地接过，道了谢，拧开瓶盖喝了一口，随后把矿泉水瓶放进车筐又将书包放进了旁边，踢开自行车脚撑，骑上了自行车。
　　林釉吊儿郎当地晃着车铃，哀嚎着：“快点儿的吧，每次都慢的像树懒一样。夏老师还在那等着我们呢。去晚了要排长队的！”
　　邱姗翻了个白眼，无奈的摆手，说：“催催催催催，催魂。急急急急急，你又急！”
　　林釉跨上自行车，用力一蹬，车子就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仰着头扯着嗓子喊道：“快点儿啊，再墨迹就真的要迟到了啊！”
　　邱姗在后面一边奋力追赶一边嚷嚷：“哎呀，你等等我！”
　　两个女孩嬉笑打闹地穿过湿漉漉的街道，微风轻柔地拖起她们额间的碎发。
　　那是时光的轻语。
　　梧桐树的枝叶间，水珠扑簌地落下，在崭新的朝阳下闪着稀碎而迷人的光。
　　邱姗握紧车把，书包里素描本漏出了一角，被风中随着车轮微微晃动。
　　南京博物院的白石台阶还泛着水光，倒映出周围的景色。排队的人群里，邱姗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阳光穿透云层撒下的光芒，只见那人站在轿车边上，侧颜在光与树影的交接里格外夺目，高挺的鼻梁上架着那副金边的眼镜，眼神里不似在实验室里的严谨与冷峻，微微上扬的薄唇，雕塑般的侧脸像是被渡上了金色的柔辉。
　　你看，漂亮的人，就连老天都会偏爱于他。
　　邱姗望向那边，穿着旗袍的小夏老师安静地站着那人的旁边，她的唇角勾起一抹温柔缱绻的笑意，像是五月的茉莉。
　　男生则微微俯身，兴致勃勃地正在说着什么，修长的手指推了推眼镜，似乎在勾勒一幅想象中的画卷。女生专注地听着，偶尔微微颔首，眼神里满是欣赏与赞许。
　　林釉和邱姗将自行车停好，熟练地上锁，迅速背上书包。
　　她的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快步朝小夏老师走去。一边用力挥手，一边大声喊着：“小夏老师！”
　　林釉打完招呼，邱姗小声又有些拘谨地打招呼说：“小夏老师。”
　　夏婉韵歪头一笑，露出不太齐两颗虎牙：“来啦？那我们一起进去吧？我有内部通道哦。”
　　林佑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语气里满是惊喜：“真的吗？夏老师你好厉害！”
　　邱姗的心跳陡然加快，目光再次落在了那个身影上，怎么也挪不开。
　　她在心里暗暗想着：居然是他……是爸爸实验室里很帅的助教老师……
　　沈隽淞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溢出了一丝暖意，他亲切地跟女孩们打招呼，目光在邱姗脸上多停留了一瞬：“这就是你常说的那个很有天赋的学生吧？小朋友，这么巧没想到又在这里见面了。”
　　他从容地指了指身边的女生，语调平稳又自然：“你们的小夏老师是我的高中同学，今天也是陪同她，应她相邀来给你们当义务讲解员。”
　　小夏老师微微垂眸，眼角挂着几分温和的笑意，看向邱姗缓缓说道：“姗姗，我知道他是你爸爸的助教。而且我们既是同学又是同乡，所以比较熟。你之前应该也见过他吧。”
　　他唇角微勾，语气轻快地开口：“上一次在实验室的时候，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姗姗，你好，我叫沈隽淞。”
　　邱姗看着小夏老师很自然地站到沈隽淞身边，看着他为她扶正肩上滑落的背包。
　　那种奇怪的、陌生的、微酸的涩意又一次漫上了心头。
　　邱姗的指尖无意识绞着背包带微眸，原来他叫沈隽淞。她看见小夏老师很自然地拍了拍沈隽淞的胳膊，看见他们并肩走在一起时恰到好处的距离。
　　特展厅的光线恰到好处，当那每一幅真迹出现在眼前时，所有说笑都静止了。林釉张着的嘴都忘记了合上，邱姗不自觉地向画前倾身，邱姗甚至感受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和血液翻涌般的激动，热烈的情绪提到了嗓子眼，原来那是与生俱来的，生命对艺术的震颤。
　　真迹就是真迹，而赝品终究是赝品，赝品永远比不过真迹，只要当真迹站在你的面前时，你就会忍不住地为它侧目，甚至向世界宣誓，你将永远爱它。
　　1872年的旧时光，冲击着每个人的灵魂。
　　在《日出·印象》前，沈隽淞停下脚步用只能三人听得见的声音笑着说道：“在19世纪的法国，有一个名叫布丹的画家，他擅长绘画天空，人们称他为天空大师，当时的画家一般都在工作室里作画，而布丹则主张走出去走向户外作画。这样的画法直接影响了后来的印象派，后来他发掘了一个很有才华的年轻人，并且将自己的技法和理念传授于他，许多年后，这个年轻人在历史艺术史上掀起了一场史无前例的艺术革命。而这个人就是克劳德·莫奈。”
　　邱姗眼神亮了一下，微微点头鼓起勇气主动问道：“那这幅画有什么由来吗？”
　　沈隽淞略微停顿随后答道：“1874年，莫奈和友人一起举办了一场画展，而这幅画就是那一次画展上的主角。这幅画，画的是莫奈的故乡，勒阿弗尔港口的日出。在当时，写实主义还是时代的主流，所以当时的这幅画几乎是大胆的、前卫的。专家们当时针对这幅画展开了激烈的讨论，最终将莫奈与他的友人统一称为了印象派。而印象派也在艺术的长河里就此诞生。”
　　在《日出·映像》前，四人驻足良久，沈隽淞指尖轻轻点了点展签上的画名，随后微微抬手示意：“我们往这边走。”
　　人群在他们身边缓缓流动。邱姗跟在沈隽淞身后脚步轻缓，目光不经意间地掠过展厅里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映出她白色的帆布鞋尖，还有他垂在身侧的手背。地面上倒映着天花板的灯带，仿佛是另一条河流在流淌，将他们从一幅画引向另一幅画。林釉的防滑运动鞋擦过地面，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在这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分明。她有些尴尬，慢慢地放缓了脚步，减少声响的发出。
　　穿过一道拱门后，展厅的顶光突然暗了些，暖调的灯光包裹从拱门穿过来的每一个人。小夏老师走到沈隽淞身侧，旗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摆，在暖灯的照射下透出两片晃悠悠的光影。
　　邱姗看得出神。不经地放慢脚步，感受着这段短暂路程中的微妙变化。展厅里很静，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与脚步声交织成独特的韵律。她看见了前面一对老年的恩爱夫妻，端方地互相挽着对方，那是一种共同历经风霜与沧桑的神韵。
　　时而为莫奈的真迹驻足，时而缓缓前行，他们的背影在展厅中显得格外沉静。
　　就在这短短的几十步路中，邱姗忽然意识到，看画不只是凝视它，更是要看这些画与画之间的间隙里，感受心境随着跟着时光流转的沉静。就如此刻，她的心情也从初见名画的激动，慢慢平复，随着脚步的挪动沉淀为一种更为深沉的触动。
　　她突然有一点想念父亲和母亲了。
　　小夏老师正在和沈隽淞聊着些什么，笑意在脸上蔓延。但邱姗的注意力却被外界的一切新鲜事物所勾走，思绪飞的越来越远，目光也跟着展厅内其他人的驻足而游移。
　　走到《睡莲·午后》，小夏老师略有停顿，先朝那边望了一眼，再回头看向两个小萝卜头问道：“你们课外有看过武侠小说吗？”
　　林釉举手示意：“有！”
　　邱姗附和着点头回道：“有。”
　　小夏老师听到回复，眼睛弯了弯，指着《睡莲》里的光影带着点启发的语气继续讲到：“在武侠小说里通常会有这么一个桥段，一个打遍天下无敌手的高手，在武功练到登峰造极的时候突然毅然决然的隐居山林。而莫奈，在1883年，他脱离了他曾一手创立的印象派，搬进了一个名叫吉□□的小镇，开始打造他的私人花园。而睡莲就是莫奈在43岁时，归隐田园创造出来的。”
　　夏婉韵讲解时独有的沉静嗓音适当响起，将他们的思绪重新拉回画作本身，仿佛带领他们穿梭时空回到了那个名叫吉□□小镇的恬静下午。随着她的讲解越来越生动，也让邱姗她们对艺术以及莫奈画作的理解越来越完整。
　　在《睡莲》系列展区，沈隽淞停下脚步，三个女孩自然地围在他身边。晌午的阳光透过展厅的高窗，为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鎏金，像夕阳轻洒的黄金海岸。
　　"莫奈对色彩有着很强的洞察力，对绘画创作时也有着独特的表现力。"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展厅里显得格外清晰，"自那以后，他在自己打造的花园里，从水中花，到水中倒影，接着又冲破水面开始刻画水底的世界。从金雕细琢到挥洒自如，莫奈花了整整三十年，在他的私人花园中做着各种的尝试。"
　　他指着1900年的那幅《Water lily pond》："仔细一看，你就会发现这幅画中是以桥为分界线的，光影之间的睡莲有着明显的差距。莫奈画水画雾画蒸气，但其实他最爱画的，是光。"
　　夏婉韵在一旁补充道："他一生画了超过250幅睡莲，1914年他74岁时他的儿子他亲爱的妻子，他的朋友相继离世。他的视力也开始退化，在他最应该安详晚年的此时，他依旧没有放弃作画。人们都说他的绘画本身其实已经超越了时间。”
　　沈隽淞点头，目光扫过两个专注的女孩：“莫奈经常因过度曝光而受到了许多批评，太容易了、太明显，太糟——巧克力艺术家。巨大的睡莲画布上，他最后的巨作是在世界上最受欢迎的艺术作品之一。在这些画作中没有任何温驯古典的成分。莫奈睡莲已然被视为对他钟爱花园美学的诠释，但是它们的意义远不如此，这些作品的创作是他们作为对现代史上最野蛮和世界末日时期的直接回应。”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展签：“事实上，其创作初衷被认为是纪念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不幸丧生的数百万人。这座巨大的睡莲画布，更像是献给他们的战争纪念碑。”
　　邱姗望着画布上氤氲的睡莲，忽然懂了。那些朦胧的色彩，不仅是一个老人和时光的较劲，更是对某种未褪色的美好的留存，甚至还带着一丝沉重。她目光不自觉地扫过沈隽淞的侧脸，发现他讲解时眼底浮着的光，竟在与画中的光影相融合。
　　走出特展厅，午后的阳光斜洒在博物院的白石阶上。林釉从包里掏出几颗包装精致的巧克力，笑着分给三人：“饿了累了来块士力架！老师们看画讲解也是很耗心神的。”
　　邱姗小声道谢，握着那颗带着体温的巧克力能量棒，看着小夏老师很自然地将另一袋放进沈隽淞手中。他接过时说了句什么，小夏老师便笑起来，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
　　“下周的美术课，我们试着用颜料临摹一下《睡莲》的局部吧。”夏婉韵对两个女孩说，“今天看到的感觉，回家都要好好记下来哦。”
　　吃完午饭回程的路上，两个女孩骑得很慢。林釉精神上还是很兴奋，神采奕奕地对着邱姗说着：“小夏老师懂的真多！我以后要是也能像她那样就好了。”
　　邱姗没有说话。她想起夏婉韵讲解时优雅的手势，想起她温柔地笑脸，旗袍上淡淡的茉莉花香气，想起她和沈助教讨论画作时那些听不懂的专业术语。还有莫奈对艺术的执着，以及天才般的天赋与坚持。这些零碎的画面，在她心里拼凑出一个美好而又遥远的世界——一个她踮起脚尖攀爬起来才能够到的世界。
　　路过馄饨店门口时，母亲正在晾晒刚洗好的餐布。看见邱姗回来，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轻声笑着问道：“姗姗回来了，画展好看吗？”
　　邱姗乖乖的点点头，嘴角扬着藏不住的笑意回答到：“好看。很好看，妈妈，我很开心。”她帮母亲把最后一块桌布晾好，水珠滴滴答答落在水泥地上，像某种隐秘的计时。
　　夜深了，邱姗翻开绘画本，想要画下今天看到的《睡莲》。可笔尖在纸上游走，最后勾勒出的却是展厅里那个侧影。
　　她烦闷地合上本子，目光落在地上自己随意摆放曾临摹的作品上。那是去年她去集训时画的，当时觉得满意极了，现在却只觉得稚嫩。
　　窗外传来晚归的自行车铃声，清脆地响过整个空荡的街道。邱姗把脸埋进枕头里，这也是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有些距离，不是靠努力画画就能跨越的。
　　这个认知让少女十二岁的夜晚，突然变得格外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