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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夏暑蝉鸣    晨 ...

  •   晨曦似流动的沙漏,将梧桐叶的剪影藏进馄饨店门口的水泥地上。
      面粉如细雪般洒落在案板上,温水从玻璃杯沿缓缓注入面堆里,五指张开又收拢,和好的面团在掌心成型。
      窗门敞开清晨的阳光透进小店的厨房里,映在细腻的面粉颗粒上碎若星河。
      微风拂过女人姣好的面颊,手里继续忙碌着竹筷快速搅动发出黏腻的声音,将虾仁猪肉糜搅打上劲,调料沿着不锈钢盆边画圈。将面团放入压面机成片再切成方形。拇指压住馄饨皮一角,竹刮板挑起适中大小的肉馅,一抖一折,上百个元宝在案板上列队码放的整齐。
      将铝锅盖掀开,白雾里高汤的香气漫过她用厨师帽包裹住的几缕细碎额发。葱花虾皮紫菜蛋饼丝香油与高汤相融合,香气四溢的味道传遍整个胡同里。
      小暑
      邱姗的圆珠笔停顿在永远解不完的数学题,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方程式被少年用圆珠笔尖戳出一排又一排的小坑,邱姗郁闷地趴在门口那张被光晕笼罩的方桌上——这是馄饨小店里白天最亮堂的地方,笔尖随着手指不停地转动着。
      “六号桌的打包!”
      母亲的声音混着漏勺捞起馄饨时磕碰锅沿的脆响。
      邱姗将作业本合上收进背包里,避开锅内蒸腾的雾气,走进厨房里,熟练地拿起打包盒打包套袋子,递给客人,收钱,找钱。
      墙上的价格表上用红色字体新描了一遍“鲜虾馄饨大碗15小碗13元”“蟹子馄饨大碗15小碗13元”几个大字。
      青瓷碗在消毒柜里码放堆叠的整齐划一,柜子玻璃的反光映出母亲在厨房忙碌的剪影。
      葱花虾皮蛋饼丝香油放入保温壶中,高汤没入紫菜打着旋沉入保温壶的碗底。两个不锈钢的保温壶并排摆在传菜口,红色盖子的装着琥珀色的清汤,银色盖子码着元宝似的馄饨。
      “姗姗,去把馄饨给爸爸送去。”
      凡毓华掀开厨房门口的布艺隔断门帘,围裙上沾着面粉留下的手印。
      她摘下帽子掸了掸:“汤桶小心别晃,香菜我另外装在了保鲜袋子里。”
      邱姗连连点头答应,将保温壶盖紧时,无意瞥见了母亲右手虎口处裂痕的伤疤小口,创口贴边缘卷着露出新长出来粉色的新肉,下意识的将唇瓣抿紧。
      自行车停在店门口的香樟树下,自行车框里垫着邱姗上学期用过的英语旧报纸。
      邱姗把保温壶卡进筐里,一大一小的保温壶左右摆放正正好。凡毓华从后厨追了出来,往她外套兜里塞了几张零钱和纸巾:“路上骑慢点,看着车,中午要是饿了不想吃家里的就出去吃点。”
      车轮碾过石板路,墙根的爬山月季沿着墙壁疯长,透着沁人心脾的香。
      七月的阳光在叶片上打滑,梧桐叶的影子泛着茂绿,被风摇碎轻轻落在邱姗的肩头上。清风拂面吹动发丝,车筐里的馄饨汤被晃的细响,她原本绷紧的手臂逐渐放松,放缓了车速。
      “姗姗,又去给你爸爸送饭呐?”
      周阿姨提着菜篮从胡同里钻出来,蔬菜的叶子支出帆布袋。
      “今天包的什么馅呀?”
      “鲜虾的。”
      邱姗右脚蹬地,树叶的倒影映在她白色球鞋上。
      “那快给你爸爸送去吧,你爸这胃病也有五年了吧,科研工作还是太辛苦了。”
      邱姗嘴里连着称是,清脆的铃声拨动着心中的燥热。
      “那阿姨,我先走了。”
      踏板被邱姗用力蹬起,蓝色衬衣外套随风扬意。
      周阿姨的亲切也被甩到身后,只留下树叶随风吹过的纱纱声。
      车筐里的保温壶随着颠簸轻微摇晃,但始终稳固地卡在车筐里。
      金陵大学的物理楼前,邱姗将自行车停在车棚锁车,双手提着保温壶,往三楼的办公室走去。
      木门虚掩着,邱姗探头喊了声“爸?”,回应她的却只有窗外聒噪的蝉鸣。
      父亲的办公桌上堆着几摞邱姗看不懂的论文,最上面那本是封皮画着歪歪扭扭的猪头。
      邱姗嘴角扯出无奈的弧度,把内心那句要脱口而出的“果然是爸爸拿走的。”碾碎与唇齿间。
      走廊尽头的实验室,邱姗拎着保温壶屈指敲门。
      “请进。”
      清冷的声线惊飞窗外树杈上的麻雀。
      邱姗推开门,只探出半个脑袋,实验室的冷气扑面而来,带着金属和酒精独有的冷冽气味。她的目光越过门缝,随着光照射的方向看去,只望见穿白大褂的身影从仪器设备前转过身来,金丝眼镜的镜片反光遮住眉眼,修长的手指拿着实验报告举过胸前。
      “姑娘,你找谁?”
      那声音如同金陵的绵绵细雨,‘滋啦’一声的在邱姗心中盘旋腾起白雾。
      阳光掠过他的眉骨,镜片后的双眸像深不见底的清泉,睫毛浓密在眼下投出浅影。
      邱姗下意识地背过手去攒紧门把手,她盯着他白大褂的第四颗纽扣,呼吸随着空气轻轻颤动。
      “邱…邱拙远老师。他…是我爸爸,我来给他…送饭。”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小猫,细软得几乎听不见。
      沈隽淞唇角微微上扬,脸颊两侧露出了两个浅浅的酒窝。
      邱姗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像是有人恶作剧一般往她的胸口塞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
      她慌忙地别开眼,低下头的过程中瞥见了中指上泛黄的茧。
      那是常年握笔才会留下的痕迹,父亲也有。
      邱姗低着头帆布鞋尖无意识的蹭着地砖裂缝,窗外的蝉鸣好像再也听不见,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像是钟表上的指针永不停歇。
      “邱老师开会去了。”
      邱姗耳根像火烧一样的烫起来,“那我可以在这里等他吗,我还要把保温壶拿回去。”
      沈隽淞走向门口,白大褂下摆扫过实验台时。
      邱姗闻到了,那是淡淡的木质香。
      他弯起腰接过保温壶,小臂绷紧流畅的线条直至手腕处一条横线一样的伤疤。
      浅浅的比别处的皮肤要白上许多。
      “保温壶就放在这个凳子上吧。”
      “虾仁鲜肉馅要趁热…吃。”
      话刚出口她就想变成哑巴咬住自己的舌头。
      这话本来是要说给爸爸听的。
      转身想走,余光却再次瞥见他脸上的酒窝。
      实验室里的空调嗡嗡低鸣,邱姗贴着墙根挪到父亲的座位悄声坐下。
      沈隽淞继续调整着实验数据,实验室静的出奇,只能听见他的白大褂胳膊上下挪动时布料摩擦的嗦嗦声。
      秒针爬过挂表的阿拉伯数字,仪器的电流声时密时疏。
      邱姗趴在父亲的实验桌空处盯着他操作仪器的手,指节分明的手背浮着青筋,手腕随着动作不断起伏。
      空气的凉爽让室外的炎热有着强烈的鲜明对比,让邱姗止不住的犯困,直至昏昏入睡。
      窗外的蝉鸣突然噤声,沈隽淞放下手中的工作,将自己放在椅子上的外套披在邱姗的肩膀上后又继续忙碌的工作。
      邱姗小小的一只趴在那里,像只柔软的小猫。
      门轴发出轻微的声音,邱拙远挟着资料推门进来,腋下的牛皮纸袋印着实验室钢印,边缘被汗渍微微浸湿。
      邱拙远摸了摸邱姗的头
      “怎么跑着来了?”
      邱姗睡眼惺忪的揉着眼睛清醒过来,站起身扑在了老邱的怀里。
      父亲身上熟悉的花露水味包裹住她,让人格外清明。
      “爸爸。”
      沈隽淞接过邱拙远手中的资料,邱拙远拍了拍怀中的邱姗。
      “好了好了,是做噩梦了吗?没事的,那都是梦而已。快起来吧,小孩子啊,羞不羞啊?”
      邱姗抬起头抢过话题,
      “我才不是小孩子。我已经十二岁了。”
      办公室的空调搅动着暑气,邱拙远拿起保温壶放到办公桌上拧开保温盖,
      “好好好,我们姗姗是十二岁的大人了。”
      保温壶盖打开,馄饨还是温的,邱拙远将馄饨倒入汤中放入紫菜嗦着馄饨,高汤顺着下巴滴到衬衫上,邱珊拿出纸巾抵给父亲让其擦拭污渍。
      “下个月我想去画展,他们说会有莫奈的真迹。”
      父亲的手微微停顿,馄饨皮随着动作破开,虾仁滚落汤中。
      “你自己可以吗?”
      “当然可以啦,我还有其他小伙伴一起的。”
      邱姗说起画展时期待的眼神像是天上最闪耀的星星。
      邱拙远放下汤勺,不锈钢的勺面映照着女儿一脸期待自己会同意她去看画展的星星眼。
      “要不,妈妈陪你…嗯,你妈妈馄饨店确实太忙了,那你要注意安全,把我的旧手机带上,有事情一定要打电话。早上去,中午就快点回来,不要在外面呆太久,一个人不安全。要和你妈妈说,让她知道让她同意。”
      “知道啦知道啦,妈妈会同意的。放心吧,我绝对准时回来”
      邱姗开心地附和着邱拙远的话。
      回去的路上,树叶随风飘动,挂起了西北风,自行车铃被吹得失控。
      邱姗在回南门拐角窗边望去,某个窗口随着树叶的光影闪过白大褂的衣角。
      店里的消毒柜反着镜面,映称出她微红的耳尖。
      收银台上摆放的收音机播放着电台路况信息以及耳熟能详的歌曲,轻快的嗓音唱着
      “红豆…”
      母亲绞肉馅的声响盖过了女歌手的声音。
      邱姗摸着外套口袋里的金属蝴蝶,不知何时从实验室的桌子顺来的,翅缘还带着余温,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少年的手心,如同她的心跳一般扑通扑通的飞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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