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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冬雪 冬天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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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来得很快。绍兴的雪不大,薄薄一层,落在瓦片上,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邱姗站在窗前看着雪,想起北京的雪,想起多伦多的雪,想起日内瓦的雪。那些雪都很大,很厚,把整个世界都盖住了。她一个人走在雪地里,脚印很深,走一步陷一步。现在她不用走那么远了。她站在窗前,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院子里的枇杷树上,落在凡毓华晾在院子的被单上,落在这个她从小长大的地方。雪是一样的雪,但看雪的人不一样了。她不再是那个在雪地里赶路的人,她是那个站在窗前看雪的人。
凡毓华从厨房探出头来,“下雪了,多穿点”。邱姗应了一声,从衣柜里拿出外婆织的那条围巾,围在脖子上。围巾是深蓝色的,羊绒的,戴了很多年,边角有些起球,但很暖。她走出院子,站在枇杷树下,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落在她掌心,很快就化了,只剩下一小滴水珠。她把水珠擦在裤子上,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那串十八籽,珠子还是温温的。
凡钊晚上回来,头发上落满了雪。他在门口跺了跺脚,把雪抖掉,走进屋里。凡毓华说“快去洗手,吃饭了”。他应了一声,走进洗手间。邱姗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瘦了,头发也长了,但精神还好。她想起小时候他也是这样,放学回家,在门口跺脚,把雪抖掉。凡毓华喊他洗手吃饭,他应一声,跑进洗手间。那时候他矮,够不到水龙头,要踩一个小板凳。现在不用踩了。他长大了,她也老了。不是老了,是走过了。
饭桌上,凡毓华做了火锅。锅底是清汤的,咕嘟咕嘟地冒热气。牛肉,羊肉,白菜,豆腐,粉丝,摆了一桌。凡钊夹了很多肉,凡毓华说“你少吃点肉,多吃菜”。他说“没事,我年轻”。凡毓华说“年轻也不能这么吃”。他不听,又夹了一筷子。邱姗看着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也是这样,不听话,觉得身体扛得住。现在她不敢了,她的胃不行了。年轻时种下的因,老了都会结果。她低下头,喝了一口汤。
吃完饭,凡钊帮凡毓华收拾碗筷。邱姗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说明天还有雪。她看着窗外,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雪地上,白得发蓝。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南京,也是这样的月光。那时候她在父亲的实验室里,等着他开完会。他开完会出来,看见她,说“你怎么来了”。她说“妈让我来送饭”。他接过保温桶,说“回去吧,路上慢点”。她走在雪地里,脚印很长,很浅。现在她想,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她想回到那个晚上。不是为了改变什么,是为了再看一眼父亲,看一眼他接过保温桶的手,看一眼他说“路上慢点”的样子。
除夕夜,凡毓华做了很多菜。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桌。凡钊在院子里放鞭炮,噼噼啪啪的,火星四溅。邱姗站在门口看着,捂着耳朵。凡钊叫她一起放,她摇头,她看着他,想起父亲以前也是这样放鞭炮。每年除夕,父亲都会带她去院子里放鞭炮,她捂着耳朵躲在门后面,父亲笑着喊她过来,她不过来。父亲说“胆小鬼”,她说“我不是”,然后走过去,被鞭炮声吓得跳起来。父亲笑了,笑得很开,笑声很大。她很久没有听到那个笑声了。
凡毓华从厨房端出一碗汤圆,说“吃了汤圆,团团圆圆”。邱姗接过碗,咬了一口,黑芝麻馅流出来,烫的,甜的。她想起小时候过年,父亲总是把第一碗汤圆端给她,说“吃了汤圆,团团圆圆”。她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团圆,现在懂了。团圆不是所有人都在一起,是那些不在一起的人,你还会想起。想起了,他们就还在。
十二点,鞭炮声密集起来,震耳欲聋。凡钊拿出手机,录了一段视频,发给谁,邱姗不知道。凡毓华坐在沙发上,电视里在放春晚,她看着看着,闭上了眼睛。邱姗走过去,把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凡毓华没有醒,呼吸很轻,很均匀。邱姗坐在她旁边,看着电视。电视里的节目很热闹,但她没有看进去。她想着这些年,想着那些一个人度过的除夕。那些夜晚很长,很静,她听着窗外的鞭炮声,觉得那些热闹是别人的,她什么都没有。现在她有了,有凡毓华,有凡钊,有外婆,有外公。有这间老屋,有院子里的枇杷树,有窗外的雪。她不是一个人了。
凡钊放完鞭炮进来,手里拿着烟花棒,递给邱姗一根。她接过来,他帮她点燃。烟花棒嗤嗤地冒着火星,金色的,亮晶晶的。
“新年快乐。姐。”他说。
“新年快乐。”
她转过身,走进屋里。凡毓华已经醒了,正关电视。看见她,说“不早了,睡吧”。她应了一声,上楼。推开房间的门,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银白色的。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了,远处还有几声,零零星星的,像在告别。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这个年过完了,新的一年开始了。
邱姗去给父亲扫墓那天,天气很好。太阳很大,晒得人发晕,但墓园里的松柏还是青翠的。她把带来的花放在碑前,蹲下来,看着父亲的名字。旁边的石头上压着她上次留下的照片,已经褪色了。她把旧照片拿起来看了看,塞进口袋里,换了一张新的。新照片是她退休那天在蓝厅拍的,穿着深蓝色西装,站在讲台后面,手里拿着那束百合和满天星。她看着照片里的自己,觉得那个人很陌生。不是不像,是不像她心里那个自己。她心里那个自己,还是十二岁,站在物理楼走廊里,不敢敲门。
“爸,我退休了。”
风吹过松柏,沙沙响。
“妈身体还好,外婆外公也还好。凡钊在杭州上班,经常回来。”
她把带来的祭品摆好,点了一炷香,插在碑前的香炉里。香烟袅袅的,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她看着那缕烟,想起父亲活着的时候,也抽烟。抽得不凶,一天两三根。凡毓华说他,他不听。后来病了,就不抽了。不是不想抽,是不敢了。
“爸,我以后不走了。就在绍兴,陪妈。”
她又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凡钊在车子旁边等她,没有过来。她走过去,凡钊问她“好了?”她说“好了”。两个人上了车,凡钊发动车子,倒出车位。她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的墓,碑前的香还没有燃尽,最后一缕烟在风中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