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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返聘 邱姗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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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姗退休后的第三年春天,接到了外交部的电话。
打电话的是新闻司的现任司长,姓林,是她以前的下属。小林在电话里说,司里想请她回来给年轻同事做个讲座,讲讲发言人工作的心得。邱姗说“我没什么好讲的”,小林说“您随便讲讲就行,不用准备”。邱姗想了想,说“好”。
凡毓华知道她要回北京,问她“去几天”。邱姗说“两天,讲完就回来”。凡毓华说“那你路上小心”。邱姗说“好”。凡毓华又问“要不要带点东西”,邱姗说“不用”。凡毓华没再问了。
高铁上,邱姗靠着窗,看着窗外的田野。油菜花开了,黄得晃眼。她想起以前坐这趟车去北京,总是匆匆忙忙,不是去开会就是去谈判。从来没有好好看过窗外的油菜花。现在她不用开会了,也不用谈判了。她只是回去讲一个讲座,讲完就回来。她不知道那些年轻同事想听什么,但她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不是大道理,是她这三十年的路。那些路很苦,但苦过了,就值得说。
到北京的时候是下午。小林派了车来接她,司机还是以前那个,叫她“邱司”。她说“我退休了,叫我邱姗就行”。司机笑了笑,没改口。
车子经过长安街,她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建筑,新华门,天安门,南池子。她在这里走了三十年,每一块砖都认识。现在她不走了,但路还在。她想起父亲说过,路是人走出来的。她走过了,别人还会走。
讲座安排在第二天上午,地点是新闻司的会议室。她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大部分是年轻的面孔,有的她认识,有的不认识。小林请她坐上讲台,她没坐。她站在讲台旁边,说“我站着讲”。年轻人们安静下来,看着她。
她讲了四十分钟。没有讲稿,没有PPT。她讲自己第一次站上蓝厅讲台时,腿在发抖,手心全是汗。讲自己为了准备一场记者会,通宵背了上百个问题。讲自己被记者刁难的时候,心里慌得要死,但脸上不能露出来。讲自己退休那天,站在办公室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屋子,把钥匙放在前台。讲到这里,台下有人笑了。她也笑了一下。
她没讲什么大道理。她讲了很多小事,很多狼狈的事,很多不为人知的辛苦。她只是想告诉他们,这条路不好走,但值得走。不是因为走到了终点,是因为在路上,你遇见了自己。
讲座结束后,很多人围过来要加微信。她说不加,你们有事找小林。小林在旁边笑。她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灯还亮着。她走得很慢,不急。这是她最后一次以“邱司”的身份走在这条走廊上。她希望自己配得上这个称呼,不是因为她官大,是因为她做的那些事。
午饭是在食堂吃的。她打了一份米饭,一荤两素,坐在角落里。没有人来打扰她。她吃完,把盘子收了,走出大楼。门口的武警还是以前的,看了看她,敬了个礼。她说“辛苦了”。他笑了笑。
她叫了辆车去南站。车子开动,她靠着窗,看着窗外的北京往后退。银杏还没黄,柳树绿了。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北京,也是春天。那时候她二十几岁,什么都不怕。现在她怕了,怕凡毓华一个人在家,怕凡钊加班太晚,怕枇杷树明年不结果。她怕的东西变了,不是变多了,是变小了。以前怕世界,现在怕家。她觉得这样很好。怕大了,心就小了。怕小了,心就大了。
高铁到绍兴北的时候,天快黑了。凡毓华没来接,她自己打的车。到家的时候,凡毓华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呼呼响。邱姗换了鞋,走进厨房,凡毓华回头看了一眼,说“回来了”。邱姗说“回来了”。凡毓华说“洗手,马上吃饭”。邱姗去洗手,水池边放着那块用了二十多年的肥皂,又薄了一片。她看着那块肥皂,想起小时候够不到水池,要踩一个小板凳。现在不用踩了,她长大了,小板凳也不见了。但她回来了。
凡钊晚上打电话来,问她讲座讲得怎么样。她说“还行”。凡钊说“没给你录下来”。她说“录那个干嘛”。凡钊说“留着看”。她说“不用”。凡钊沉默了一会儿,说“姐,你以后还去吗”。邱姗说“不去了”。凡钊说“为什么”。邱姗说“讲完了”。凡钊没再问。
夜里,邱姗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月亮很好,光从窗帘缝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白白的。她想起今天在会议室里,那些年轻的眼睛看着她。他们叫她“邱司”,眼神里有好奇,有崇拜,也有一点距离。她知道那不是对她的距离,是对那个位置的距离。她曾经也是那样看着别人。现在她站在那个位置上被人看。她知道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以后会不会比她走得更远。她希望会。
窗外的枇杷树在风里轻轻摇,叶子沙沙响。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明天没事,不用早起。她可以睡到自然醒,帮凡毓华择菜,陪凡毓华晒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