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秋山》舟婉

46、信 邱姗在

　　邱姗在整理父亲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一封信。信夹在一本旧书里，书是《光学原理》，扉页上写着父亲的名字和购书日期，一九九三年。信纸已经发黄了，折了两折，字迹是父亲的，钢笔，蓝黑墨水。她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把那封信展开。
　　“姗姗，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爸爸可能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每个人都会走，只是迟早。爸爸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教了几年书，带了几届学生，没有做出什么了不起的成果。但爸爸有一件最骄傲的事，就是有你。你小时候爱画画，画什么像什么，爸爸觉得你将来一定会有出息。后来爸爸生病了，怕耽误你，没敢跟你说。你别怪妈妈，她是为了你好。爸爸走了以后，你要听妈妈的话，好好读书，好好画画，做你喜欢的事。不要怕，爸爸在天上看着你。”
　　邱姗没有哭。她把信看完，折好，放回信封。信封上写着“邱姗亲启”，下面画了一条线。她看着那行字，想起父亲写字的样子，低着头，笔握得很紧，字迹端正。父亲的字不难看，也不好看，就是普通。但那些普通的话，她看了很多遍。她把信封放进抽屉里，和那串十八籽放在一起。抽屉关上，没有锁。
　　晚上凡毓华问她，在楼上做什么。她说“整理东西”。凡毓华没问整理什么，她大概知道。母女俩坐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一部老电影，黑白片。邱姗没有认真看，凡毓华也没有。两个人坐了很久，凡毓华忽然说：“你爸走的那天，我一直没告诉你，他最后说的一句话，是‘姗姗’。”邱姗没有说话。凡毓华又说：“他叫了你的名字，然后就没有了。”窗外的风吹着枇杷树，沙沙响。邱姗站起来，走到凡毓华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凡毓华的手很瘦，骨节凸起，青筋分明。她握紧了，说“妈，对不起”。凡毓华说“对不起什么”。她说“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扛了那么多年”。凡毓华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回来了就好”。邱姗把脸埋在凡毓华的膝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无声的，是出声的，像小时候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家哭。凡毓华没有劝，只是用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很久以前，像在她还不懂什么是离别的时候。
　　那晚，邱姗睡得很沉。没有梦，没有醒。第二天早上醒来，枕头上有一片湿痕，她不记得自己哭过，但那片湿痕在那里。她把枕头翻过来，叠好被子，下楼。凡毓华已经在厨房了，灶台上的锅冒着白雾，粥煮好了。她盛了一碗，端到桌上，对邱姗说“吃饭”。邱姗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的，糯的，甜的。她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每天早上盛好粥，放在桌上，等她起床。她起来的时候粥已经不烫了，刚好能喝。现在粥烫了，她要自己吹凉。她低下头，把那碗粥喝完了。
　　邱姗回绍兴后的第一个夏天，邻居家翻修房子，叮叮当当的敲了一个多月。她每天被吵醒，但不烦。那种声音让她觉得生活是活的，有人在动，有人在忙，有人在过日子。不像在北京的时候，楼道里永远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有时候会站在院子里，看着邻居家的工人在屋顶上铺瓦，灰白色的瓦片一片一片叠上去，像鱼鳞。她想起小时候，外婆家的房子也翻修过，她爬上脚手架，凡钊在下面喊“你下来”。她说不下，他哭着去找凡毓华。凡毓华来了，她乖乖下来，被罚站在墙角。凡钊站在旁边陪她，她说不用的，他不走，就站着。那天的阳光很好，她记得。
　　凡毓华去菜市场买菜，邱姗跟着去了。菜市场在镇子中心，不大，但什么都有。蔬菜，水果，鱼虾，熟食，还有卖花的。凡毓华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来，挑了几根黄瓜。卖菜的大姐认识她，说“你女儿回来啦”。凡毓华说“回来了，不走了”。大姐看了看邱姗，“哎哟，你女儿长得真好看，像你年轻时候”。凡毓华笑了一下，没有接话。邱姗付了钱，拎着菜，跟凡毓华继续逛。走到鱼摊前，凡毓华挑了一条鲈鱼，让摊主收拾干净。邱姗站在旁边看着，想起小时候凡毓华也是这样，带着她买菜，她跟在后面，拎着菜篮子。那时候她矮，菜篮子拖在地上，凡毓华说“你拎不动，给我”。她不给，非要拎。后来她拎得动了，凡毓华不让她拎了，说“你长大了”。现在她又拎了，不是长大了，是回来了。
　　晚上凡钊回来吃饭，凡毓华做了清蒸鲈鱼，红烧排骨，炒苋菜，还有一碗冬瓜汤。凡钊吃得很香，邱姗看着他，想起他小时候也是这样，吃饭很快，像有人跟他抢。她那时候说他“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他不听，还是快。现在她不说了，说了也没用。吃完饭凡钊帮她洗碗，两个人站在水池边，一个洗，一个擦。凡钊忽然说：“姐，你回来以后，妈心情好了很多。”邱姗说“是吗”。凡钊说“嗯。以前你在北京，她嘴上不说，但总是一个人发呆”。邱姗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碗。她把碗擦干，扣在沥水架上。凡钊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你回来就好”。她看了他一眼，他笑了笑，走出厨房。
　　邱姗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枇杷树。月光照在叶子上，亮晶晶的。她想起父亲信里写的——“不要怕，爸爸在天上看着你。”她不怕了，她回来了。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串十八籽，珠子还是温温的。她攥着它们，没有数。风吹过来，枇杷叶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