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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枇杷   邱姗退 ...

  •   邱姗退休前的最后一场记者会,定在了十一月末。那天北京下了雪,细细的,落在蓝厅的窗外。她站在讲台后面,面前是几十家媒体的记者,闪光灯比往常更密。她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头发盘起来,丝巾系得端端正正,和二十多年前第一次站在这里时一模一样。只是那时她的手心全是汗,现在不会了。她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合上文件夹,对着台下微微鞠了一躬。
      “感谢各位多年的支持。再见。”
      没有煽情,没有眼泪,只是简简单单两个字,再见。记者们站起来鼓掌,掌声持续了很久。她笑了笑,走下讲台。助手递给她一束花,百合和满天星,用白色玻璃纸包着。她接过来,说谢谢。助手眼眶红了,她没有。她走出蓝厅,走廊里的灯还亮着,白惨惨的。她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她走得很慢,把这条路走完,走了二十多年。
      办公室已经收拾好了。桌上的文件都清了,书架空了,只有窗台上那盆绿萝还在。她从研究生起养到现在,养了快三十年,枝蔓垂下来,缠成了一个小小的瀑布。她把它抱在怀里,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窗外是长安街,车水马龙,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金色。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关灯,关上门。钥匙放在门口的柜台上,没有带走。下楼,走出大楼,冷风扑面。她站住,深深吸了一口气。北京的风,干冷,带着沙尘,不好闻,但她会想念的。
      她没有叫车,沿着长安街慢慢走。路过新华门,路过天安门,路过南池子。那些路她走了无数遍,每一块砖都认识。今天最后一次以主人的身份走,以后再来,就是游客了。她走得很慢,不急。走了这么多年,终于不用急了。手机震了一下,是凡钊发来的消息:“姐,退休快乐。”她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谢谢。”凡钊又问:“什么时候回来?”她说:“下周。”凡钊回了一个“好”。
      她没有直接回家,先去了趟故宫。从午门进去,走到太和殿前面的广场上,游客很多,有人拍照,有人举着手机直播。她站在人群里,没有人认出她。她穿着一件灰色的羽绒服,素颜,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游客。她站在那里看着太和殿,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这里是好多年前,跟着学校组织的春游。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女孩,什么都不懂,只觉得故宫很大,大到走不完。现在她觉得故宫没那么大了,不是故宫变小了,是她走的路多了。
      她在御花园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夕阳从树梢漏下来,落在她肩上,暖洋洋的。她看着来来往往的游客,想起自己这大半辈子,从南京到绍兴,从绍兴到北京,从北京走向世界。她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说过很多话。现在她说完了,该回家了。
      晚上,她回到住处。屋里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她换下衣服,煮了一碗面,加了几根青菜,卧了一个荷包蛋。面煮好了,她端着碗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电视里正在重播她今天最后一场记者会,她看着画面里的自己,觉得那个人有些陌生。不是不像,是太像了。像她想象中的自己,端庄,从容,滴水不漏。但她知道那不是全部的她,还有一部分她藏在这些年的风雪里,藏在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里,藏在那些一个人走过的夜里。那部分她,没有人见过,也不需要有人见过。她低下头,把那碗面吃完了。
      第二天,她开始收拾行李。在北京住了二十多年,东西不多,几箱书,几件衣服,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她把那串十八籽从抽屉里拿出来,戴在手腕上。珠子已经被她盘得很亮了,深褐色的,温润的。她摸着它们,想起那年凡钊在灵隐寺排了很久的队,想起他说“愿你新的一年诸事顺遂,开心点吧,路还长”。路确实还长,但她的路不在北京了。她要把这些年的东西带回去,带回绍兴,带回那个她出发的地方。不是落叶归根,是路走完了,该回去了。
      离开北京那天,天晴了。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小区,叫了一辆网约车。司机帮她把箱子放进后备箱,问她是去出差还是回家。她说“回家”。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车子开动,她靠着窗,看着窗外的北京一点一点往后退。那些她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筑,熟悉的路名,全都在往后退,退到看不见的地方。她没有回头,但一直看着。直到车子驶上高速,北京的天际线消失在后视镜里。她收回目光,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串十八籽。珠子还是温温的。她攥着它们,闭上了眼睛。
      高铁到绍兴北站的时候,是下午。凡钊在出站口等她,穿着深色的羽绒服,手里举着一杯奶茶。她走过去,他把奶茶递给她,说“温的”。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他说“走吧,妈在家等你”。她跟在他身后,走向停车场。阳光很好,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她看着那个影子,想起小时候她走前面,他走后面,踩着她的影子。现在他高了,她踩不到他的影子了。
      邱姗回到绍兴的时候,枇杷正好黄了。外婆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一个小竹篮,踮着脚够枝头上的果子。邱姗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竹篮,“我来”。外婆仰头看着她,说“你小心点”。她伸手够到那串枇杷,轻轻一拧,果子落在掌心。黄黄的,圆圆的,皮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她放在鼻尖闻了闻,香的。外婆说“你小时候最爱吃枇杷,每年这个时候都爬到树上,怎么叫都不下来”。邱姗笑了一下,说她不记得了。外婆说“我记得”。她看着外婆,外婆也看着她。
      凡毓华从厨房探出头来,“回来啦?洗手吃饭”。邱姗应了一声,把枇杷放进竹篮,走进屋里。外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大。他看见邱姗,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邱姗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外公的手很凉,她握紧了。她说“外公,我回来了”。外公点了点头。他的手在她手心里,很轻,像一片叶子。她不敢用力,怕碎了。
      饭桌上,凡毓华做了很多菜。红烧肉,清蒸鲈鱼,炒青菜,还有一碗老鸭汤。汤炖了一整个上午,鸭肉已经离骨了,筷子一夹就散。凡毓华把鸭腿夹到她碗里,说“多吃点”。她说“你自己吃”,凡毓华说“我吃过了”。凡钊坐在对面,安静地吃着,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不说话。她低头喝汤,汤很烫,她吹了吹,喝了一口。凡毓华看着她,“好喝吗”,她说“好喝”。凡毓华笑了。凡钊也笑了,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看见他笑了,也笑了一下。
      吃完饭,邱姗帮凡毓华收拾碗筷。凡毓华洗碗,她擦碗。两个人站在水池边,谁都没说话。碗快洗完的时候,凡毓华忽然开口:“你打算一直住这儿?”邱姗说“嗯”。凡毓华看了她一眼,“不走了?”邱姗说“不走了”。凡毓华沉默了一会儿,说“也好”。她接过邱姗手里的抹布,自己擦完了最后一个碗。
      夜里,邱姗和外婆睡一张床。外婆翻来覆去睡不着,小声说:“你一个人在外面这么多年,现在回来了,就别走了。”邱姗说“不走了”。外婆说“真的?”邱姗说“真的”。外婆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爸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这样,不知道多高兴”。邱姗没有接话。窗外的枇杷树在夜风里沙沙响,月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影子。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想起小时候问外婆那是什么,外婆说是房子老了。房子老了就会有裂缝,人老了也会有。她不觉得老了不好,老了就能回来,回来陪外婆,陪母亲,陪凡钊。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邱姗是被鸡叫醒的。她很久没听到鸡叫了,有些恍惚。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光。她起床,洗漱,下楼。外婆已经在院子里了,坐在椅子上晒太阳。看见她,笑了,“起来了?”邱姗说“嗯”。外婆说“你妈煮了粥,快去喝”。她走进厨房,凡毓华正在盛粥。看见她,“去叫你弟起床”。她上楼,敲凡钊的门。凡钊应了一声,她推门进去,他还躺在床上,看手机。她说“吃饭了”,他说“马上”。她站在门口,“你昨晚几点睡的”,他说“一点”。她说“又熬夜”。他没接话。她转身下楼。
      吃过早饭,凡钊去上班。邱姗站在门口送他,他发动车子,摇下车窗,“姐,晚上想吃什么,我带回来”。她说“随便”。他说“那我就买你爱吃的”。她笑了一下,“路上慢点”。他点了点头,车子开走了。她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巷口,风吹过来,枇杷叶沙沙响。她转过身,走进院子。外婆还在晒太阳,眯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外婆旁边,也闭上了眼睛。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她听着外婆的呼吸声,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坐在外婆旁边,听她讲故事。外婆讲的故事她都不记得了,但那种感觉她记得。安全,温暖,被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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