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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夜归 邱姗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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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姗到多哈的时候,是当地时间凌晨两点。飞机晚点了四个小时,原本傍晚就该落地的行程被硬生生拖到了深夜。她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热风扑面,明明是十一月,却像北京的七月。来接她的司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她确认了一下,跟着他上了车。车内冷气很足,她披上外套,靠着窗,车子驶上了高速。窗外是一片漆黑的沙漠,偶尔有路灯,孤零零地立着,像被遗忘在荒野里的哨兵。她闭上眼睛,却睡不着,脑子里还在转明天会议的议程。这次是多边文化论坛,她要代表中方做主旨发言,稿子改了好几遍,但她还是不放心。不是不自信,是她知道,站在那个讲台上,她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被人解读。她不能出错,也不想出错。
车子停在一家酒店门口。大堂很亮,水晶吊灯垂下来,光芒四射。她办好入住,拖着行李箱上楼。房间在十七楼,窗户朝西,能看到远处的波斯湾。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海是黑的,天也是黑的,分不清界限。她拉上窗帘,洗了澡,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她看了看手机,北京时间比多哈快五个小时,凡毓华应该睡了。凡钊大概还在加班。她没有发消息,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裂缝。她想起绍兴外婆家的天花板,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小时候她躺在床上看着那道裂缝,问外婆那是什么。外婆说是房子老了。她说,人也会老吗?外婆说,人也会老。她说,我不想老。外婆笑了,说,老了才能吃酒酿圆子。她那时候不懂,老了跟酒酿圆子有什么关系。现在她懂了,老了就是那些你爱的人还在,你还能吃到他们做的东西。这是福气。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闹钟叫醒的。拉开窗帘,阳光刺眼,波斯湾是蓝绿色的,水面闪着碎金。她洗漱、换衣服、吃早餐。自助餐很丰盛,她只拿了一杯咖啡和一个牛角包。咖啡是苦的,牛角包是甜的,她咬了一口,酥皮掉了一桌。她用纸巾擦了擦,把那几片酥皮收起来,扔进垃圾桶。会场在酒店的会议中心,到的时候已经有很多人了。各种肤色的面孔,各种语言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她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发言稿又看了一遍。旁边的是一位非洲国家的女部长,主动跟她打招呼,她微笑着回应。两个人聊了几句,关于文化多样性,关于女性领导力。那女部长问她,做发言人是不是压力很大。她说,压力也是动力。对方笑了,没有追问。
她的发言安排在下午。午饭她没怎么吃,在房间里对着镜子练了一遍。站到讲台上的时候,台下坐满了人。她深吸一口气,开口。
“各位代表,下午好。很高兴来到多哈……”
她说了十五分钟。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翻译耳机里传来同传的声音,各种语言同步播着她的讲话。她看到台下有人在点头,有人在记笔记,有人在看手机。她不在意,她只管把该说的说完。发言结束,掌声稀稀拉拉的,但也够了。她走下讲台,回到座位。旁边的女部长拍了拍她的肩膀,说“good job”。她说谢谢。
晚上是招待晚宴,她不打算去。不是不礼貌,是太累了。她在房间里叫了room service,一碗意面,一杯白开水。面很一般,酱太咸了,她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她拿起手机,看到凡钊的消息:“姐,你那边几点了?”她回:“下午六点。”凡钊说:“我这边晚上十一点了。刚下班。”她问:“吃饭了吗?”他说:“吃了。外卖。”她看着那两个字,“外卖”,想起凡毓华说“你弟弟天天吃外卖,胃都吃坏了”。她说:“别老吃外卖。”凡钊说:“自己做没时间。”她说:“你胃不想要了?”凡钊没回。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你也是。”她看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他们姐弟俩,一个说不了别人,一个管不了自己。谁也别管谁。
第二天下午,会议结束。邱姗没有多停留,直接去了机场。候机的时候,她在免税店逛了一圈,买了点椰枣和巧克力。椰枣是给凡毓华的,巧克力是给凡钊的。她不知道凡钊喜不喜欢吃巧克力,但她记得小时候凡钊爱吃糖,每次吃糖都会分一半给她。她不想要,他硬塞。后来她习惯了,每次他递过来,她就接。现在没人给她塞糖了,她给他买巧克力。不知道他会不会接,她不问。
飞机起飞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靠着窗,看着窗外的多哈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灯火,消失在云层下面。她闭上眼睛,想起那个非洲女部长说的话——“你做发言人,是不是压力很大?”她说“压力也是动力”。其实不是,压力就是压力。她只是学会了把压力咽下去,咽成动力。咽不下去的时候,就想想凡毓华的馄饨,想想外婆的酒酿,想想凡钊的沉默。那些是她的药,不苦,但管用。
落地北京的时候,是下午。她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冷风扑在脸上。她深吸一口气,北京的空气干冷,比不上多哈的温暖,但熟悉。她叫了一辆车,报了地址。车子开动,她靠着窗,看着窗外。这座城市她住了十几年,还是觉得大。大到她走了很多年,还没走完。但她不急,她有的是时间。
回到家,她把行李放倒,没有打开。先去厨房烧了一壶水,倒了一杯,端在手里。水很烫,她吹了吹,抿了一口。手机亮了一下,是凡毓华发来的消息:“到了吗?”她回:“到了。”凡毓华又问:“吃饭了吗?”她说:“飞机上吃了。”凡毓华说:“那就好。”她放下手机,把水喝完,去洗了个澡。浴室里热气腾腾,镜子被水雾蒙住了。她用毛巾擦了一下,看到自己的脸。有些疲惫,但精神还好。她对着镜子笑了笑,不太好看,但真实。她关上灯,躺到床上。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细细一道,落在地板上。她看着那道光,想起多哈的波斯湾,想起那些碎金一样的光点。不一样的光,一样地照着她。
记者会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邱姗从蓝厅走出来,走廊里的灯亮着,白惨惨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她走得不快,高跟鞋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助理跟在她后面,小声汇报明天的行程。她听着,点了点头,没有停下脚步。到了办公室门口,她让助理回去休息,自己推门进去,开灯,关上门。
桌上的文件堆了两摞,她坐下来,一份一份地看。该签的签,该改的改。手机亮了一下,是凡毓华发来的消息:“吃饭了吗?”她回:“还没。”凡毓华说:“快去吃饭。”她说:“好。”但没有动。她把桌上的文件看完,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长安街,车流如河,尾灯拉出一道道红色的光轨。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包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下楼,推开大门,冷风迎面扑来。北京又开始冷了,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围巾还是那条深蓝色的,羊绒的,边角有些起球。她没有换新的,不是买不起,是懒得换。很多东西用习惯了就不想换,不是恋旧,是怕换了不习惯。她站在门口等车,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地址。车子开动,她靠着窗,看着窗外的夜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的影子映在车窗上,模糊的。她想起凡钊说“你开心就好”。她开心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在深夜回家的路上,她是平静的。不是快乐,不是不快乐,是平静。平静就够了。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她开灯,脱了外套,换了拖鞋,去厨房煮面。水烧开了,把面条放进去,用筷子搅了搅。锅里冒出的白雾扑在脸上,暖烘烘的。她看着那团白雾,想起多哈的那碗意面,咸得发苦。还是自己煮的面好吃,虽然只有盐和酱油,但味道对。味道对的意思是,这是她习惯的味道,是她从小吃到大的味道。凡毓华煮的面也是这样,清汤,几根青菜,一个荷包蛋。她吃了很多年,不腻。不是面好吃,是那个味道里有家。
她端着碗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声音调得很低,画面在闪,她没有认真看。她一口一口地把面吃完了,汤也喝了。然后洗碗,擦桌子,关灯,上床。
躺在床上,她拿起手机,看到凡钊发来的消息:“姐,睡了吗?”她回:“还没。”凡钊说:“早点睡。”她说:“你也是。”凡钊回了一个“好”。她放下手机,关了灯。窗外没有月亮,天黑得很彻底。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暗,想起凡毓华说“你们姐弟俩,一个比一个能扛”。她不是能扛,是不会放。放了,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第二天早上,她起晚了。闹钟响了三遍才爬起来,匆匆洗漱,换了衣服,出门。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有人在了。助理递给她一份材料,说“今天上午有个会,下午还有一场记者会”。她接过来,翻开,坐在桌前看了起来。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了。她在这个城市里活着,忙着,走着,偶尔停下来喘口气,然后又继续走。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但也没有想过换一种活法。换了就不是她了。不换,就继续走。
春天来了。北京的春天很短,风大,沙多,但花还是开了。玉兰,桃花,杏花,一树一树的,白的粉的红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亮着。她路过外交部旁边那条路,看见玉兰开了,停下来看了几秒,然后继续走。手机震了一下,是凡毓华发来的消息:“外婆问你,五一回不回来。”她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回。”凡毓华说:“好。”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走进了办公楼。高跟鞋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的。路还很长,但她不怕。一直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