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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包裹 邱姗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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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姗从绍兴回来后,家里的厨房餐桌上多了几个包裹。不是工作文件,是凡毓华寄的。用编织袋包着,系得很紧,她拆了好一会儿才打开。最上面是一袋霉干菜,用保鲜袋封着,闻着就香。下面是一袋笋干,外婆晒的,颜色发黄,但很干净。最底下是一瓶辣椒酱,凡毓华自己做的,玻璃瓶上用胶带贴了一张小纸条,写着“辣,少吃”。邱姗笑了一下。她把霉干菜和笋干放进柜子里,辣椒酱放在桌上,拧开盖子闻了闻,很香,很辣,呛得她咳了两声。
邱姗把盖子拧紧,放进抽屉里。中午她去食堂吃饭,打了一份米饭,一荤两素,坐在角落里慢慢吃。吃着吃着,想起凡毓华的辣椒酱,想着晚上回去煮面的时候放一点。想着想着,又想起凡毓华站在灶台前的背影,想起她说“你一个人在外面,要好好吃饭”。她低下头,把盘子里的饭吃完。
晚上回到家,她煮了一碗面,加了几根青菜,卧了一个荷包蛋。面煮好了,她舀了一勺辣椒酱拌进去,辣味冲上来,呛得她直吸气。她喝了一口水,继续吃。面很烫,她吹一下,吸一口。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着,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窗帘上。她想起凡钊说“胃疼别硬扛”,想起凡毓华说“别太拼”。她不是硬扛,也不是太拼。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不拼。从十二岁开始,她就在拼。拼了这么多年,拼成了习惯。习惯很难改,她也不想改。
周末,她去了一趟邮局。不是寄东西,是取东西。凡毓华又寄了一个包裹,这次是棉裤,厚厚的那种,说是外婆让她寄的,怕她冷。邱姗抱着包裹走在路上,棉裤很重,压得她胳膊酸。她想起外婆说“你小时候最怕冷,冬天要穿两条棉裤”。她不记得了,但她记得外婆给她掖被角的样子,记得外婆手上的茧子刮过她的脸,痒痒的。她把包裹抱紧了一点,快步往家走。
到家拆开,棉裤是深蓝色的,腰上松紧带,裤腿很长。她试穿了一下,刚好,像量着做的。她打电话给凡毓华,说“收到了”。凡毓华说“合身吗”。她说“合身”。凡毓华说“那就好”。沉默了一会儿,凡毓华又说:“你外婆说,让你穿暖一点,别冻着。”邱姗说“好”。挂了电话,她把棉裤叠好放进衣柜。那件棉裤她后来没怎么穿。不是不冷,是舍不得。她怕穿旧了,外婆会老。她知道外婆已经老了,但她不想承认。不承认,就还有时间。
秋天快过去了。邱姗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棵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叶挂在枝头,在风里瑟瑟发抖。她想起小时候在南京,梧桐叶也是这样落的。她骑车从上面碾过去,沙沙的,像踩在雪上。那时候她不知道雪是什么声音,现在知道了。雪是无声的,叶子才是沙沙的。
凡钊发消息来:“姐,妈说你又瘦了。”邱姗回:“没有。”凡钊说:“你每次都说没有。”她看着那行字,不知道该怎么回。过了一会儿,凡钊又发了一条:“你开心就好。”她握着手机,站了很久。窗外起了风,梧桐叶被吹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下去。她想起凡钊小时候说“你的就是我的”。现在她想说“我的也是你的”。但她没说,怕矫情。他们之间不需要这些。
她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坐回书桌前。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她把明天要用的材料翻开,看了几页,又合上了。有些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有个地方软软的,像被什么东西泡着,胀胀的,说不清是什么。也许是愧疚,也许是感激,也许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也不想去分辨。她只想坐一会儿,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但她的脑子停不下来。它一直在转,转着凡毓华的脸,转着凡钊的背影,转着外婆的手,转着父亲的名字。那些人,那些事,在她脑子里转了很多年。她以为它们会淡,但它们没有。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从喧闹变成了沉默,从尖锐变成了柔软。她不疼了,但它们还在。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梧桐树上,枝丫光秃秃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她看着那幅画,想起很多年前,在南京,在物理楼的走廊里,也有这样的光。她站在那里,不敢敲门。现在她敢了,但门已经关了。不是那扇门,是另一扇。关了,就关了。她不需要再开了。
她拉上窗帘,关了台灯,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看着那道裂缝,想起外婆说“房子老了就会有裂缝”。人老了也会有,但她还没老。她还有很多路要走。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明天还有发布会,还有很多事要做。她不怕,她只是偶尔会累。累了,就睡一觉。睡醒了,继续走。
邱姗收到外婆寄来的酒酿圆子那天,北京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的,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包裹是凡毓华寄的,纸箱外面套了塑料袋,怕湿。拆开,里面是一个搪瓷盆,用保鲜膜封了好几层。揭开来,酒酿的香气扑鼻,糯米粒粒分明,中间卧着一个蛋黄大小的圆子。外婆做的圆子不是超市卖的那种,是手工搓的,大小不一,但更糯。邱姗用勺子舀了一个,送进嘴里,软糯,甜,酒味很淡,是小时候的味道。
她想起小时候过年,外婆总是提前几天做酒酿。糯米蒸熟,晾凉,拌上酒曲,压实,中间掏一个洞,盖上盖子,用棉被捂起来。过几天掀开盖子,酒香就飘出来了。她站在灶台边,踮着脚往里看,外婆用筷子戳一下洞,说“还没好,再等等”。她等不及,趁外婆不注意,偷偷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外婆发现了,笑着拍她的手,“馋猫”。她不跑,站那儿等外婆骂。外婆没再骂,从碗橱里拿出一块桂花糕递给她,“先吃这个”。她接过来,咬了一口,桂花糕是凉的,但甜。那年的酒酿她后来吃了很多,但第一口的味道她一直记得。
她把搪瓷盆放进冰箱,舍不得一次吃完。不是不饿,是想留着。留着的意思是,那些日子还没有过去。外婆还在,酒酿还在,她还是那个站在灶台边踮着脚偷吃的小女孩。不是,但可以是。在记忆里。
晚上凡钊打电话来,问她收到酒酿没。她说收到了。凡钊说:“外婆问你,好不好吃。”她说:“好吃。”凡钊又说:“外婆说,让你别省着吃,吃完了再给你寄。”她笑了一下,说“好”。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凡钊又说:“姐,你那边冷吗?”她说:“冷。下雪了。”凡钊说:“多穿点。”她说:“嗯。”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的雪还在下,密密匝匝的,把路灯的光晕成橘黄色。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那盆酒酿,舀了一勺,就着冷风吃。凉的,甜的,酒味比下午重了些。她想,外婆的酒酿,是会越放越醉的。人也是,有些事放久了,也会醉。不是醉了,是沉了,沉在心底,不常翻出来,但你知道它在。
第二天到办公室,桌上堆了一摞文件。她一份一份地看,该签的签,该改的改。下午有一场记者会,她提前半小时到了蓝厅,把稿子又过了一遍。站上讲台,闪光灯亮成一片。她回答了十几个问题,措辞严谨,态度从容。发布会结束,有记者追上来问她对某条新闻的看法,她说“我刚刚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那记者笑了笑,没再追问。她走下讲台,腿有些发软。不是紧张,是累了。连轴转了好几天,没怎么睡。她回到办公室,关上门,趴在桌上眯了几分钟。醒了,洗把脸,继续看文件。
傍晚凡毓华发消息来:“酒酿吃了吗?”她回:“吃了。”凡毓华又问:“好吃吗?”她说:“好吃。”凡毓华说:“那就好。你外婆怕不合你口味。”她说:“怎么会。”凡毓华说:“那就行。别太累。”她回了一个“好”。放下手机,她把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别太累。这三个字凡毓华说了很多年,从她上大学说到现在。她每次都说“好”,但从来没做到。不是不想,是不能。她停下来,那些工作不会停,那些责任不会停,那些等着她说话的人不会停。她只能走,不停。
晚上回到家,她煮了一碗面,加了几根青菜,卧了一个荷包蛋,又舀了几勺酒酿当甜品。面吃完,酒酿也吃完了。她把碗洗了,搪瓷盆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瓷盆的白在灯光下反着光,她想起外婆的手,粗糙,骨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那双手搓出来的圆子,大大小小,歪歪扭扭,但好吃。她小时候嫌外婆搓的圆子不好看,外婆说“好吃就行”。现在她知道了,好看不好看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双手还在搓。她拿起手机,给外婆打电话。响了几声,外婆接了。声音很大,像是怕她听不见。
“外婆,酒酿收到了。很好吃。”
“好吃就好,好吃就好。你一个人在外面,要好好吃饭。”
“我知道。外婆,你也要好好吃饭。”
“我吃得好。你外公也吃得好。凡钊也吃得好。就是你,瘦了。”
她没接话。外婆又说:“你什么时候回来?”她说“快了”。外婆说“快了是多久”,她说“过年”。外婆说“过年还有好久”。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窗外的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雪地上,白得发蓝。她看着那道光,想起小时候过年,外婆在院子里挂红灯笼,她站在门槛上,说“外婆,灯笼歪了”。外婆抬头看了看,说不歪。她说歪了,外婆就去扶了扶,问她“正了吗”,她说“正了”。其实没正,但她说正了。因为外婆够不着。她够得着,但她没有说。她希望外婆多站一会儿。现在她够得着灯笼了,但外婆已经不挂了。巷子装了路灯,不需要灯笼了。
她挂了电话,把那盆酒酿的最后一勺吃了。冰凉的,甜的,酒味很浓。她端着空碗站在窗前,窗外的雪光映在碗里,白晃晃的。她想起凡钊说“你开心就好”。她开心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在吃酒酿的时候,她是开心的。因为那是外婆做的。外婆做的,就代表家。家就是无论走多远,都会想念的地方。她低下头,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柜。关灯,上床。
明天还要早起。还有很多事要做。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细细一道,落在地板上。她看着那道光,想起外婆的手。那双手搓了一辈子的圆子,搓圆了她的童年,也搓圆了她的乡愁。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外婆,我很好。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