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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同行   飞机落 ...

  •   飞机落地首尔的时候,邱姗的头还在疼。不是偏头痛,是没睡好。连续三天的会议,倒时差,加上酒店床太软,她的颈椎撑不住。她在飞机上眯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脖子僵了,后背也酸。她揉了揉后颈,等乘客下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拿行李。
      来接她的是一位年轻的韩方女翻译,姓朴,扎着低马尾,英语说得很流利。朴翻译帮她拖着行李箱,问她是不是累了。她说还好。朴翻译笑了笑,没有再问。车子驶进市区,首尔的秋天很漂亮,银杏叶黄了,路边的咖啡店飘着烤面包的香气。邱姗靠着车窗,看着那些风景,想起很多年前在瑞士读书的时候,也是这样坐在车上看窗外。那时候她一个人,现在也是。但一个人的感觉不一样了。那时候她觉得孤独是错的,是自己不够好。现在她知道孤独没有对错,它只是生活的一部分。
      会议安排在明洞的一家酒店里。邱姗到的时候,对方已经在等她了。握手,寒暄,入座。翻译坐在旁边,双方各执一份议程。邱姗翻开文件,在密密麻麻的条款里找重点。她不喜欢寒暄,但这是外交的一部分。见面先聊天气,再聊美食,最后才聊正事。她学会了,但不喜欢。正事聊完,对方提议共进晚餐,她婉拒了。不是不礼貌,是太累了。她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回到房间,脱了外套,躺在床上。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裂缝。她看着那片白,想起小时候在绍兴老家的天花板上有一道长长的裂缝。她问外婆那是什么,外婆说是房子老了。房子老了就会有裂缝,人老了也会有。她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但懂了又怎么样,该老还是会老,该裂还是会裂。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羽绒的,很软,她不太习惯,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一下。是凡钊发的消息:“姐,到了吗?”她回:“到了。”凡钊又问:“吃饭了吗?”她想了想,回了一个字:“没。”凡钊说:“去吃点。别饿着。”她看着那行字,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这样问她——吃饭了吗。那个人不是凡钊,是沈隽淞。那时候她十三岁,站在殡仪馆的走廊里,父亲的葬礼刚结束。他走过来,问她吃饭了吗,她摇头,他就带她去吃了一碗面。那碗面她记了很多年。不是面好吃,是那一刻有人问她吃了没有,她觉得自己还没有被这个世界抛弃。
      她给凡钊回了一个“好”,然后从床上爬起来,穿好外套,出了门。酒店附近有一家小餐馆,门脸不大,写着韩文,她看不懂,但闻到里面飘出来的牛骨汤的味道。她推门进去,找了一个角落坐下。老板娘递上菜单,她翻了翻,指着一张图片点了单。汤端上来,热气扑在脸上,她用勺子搅了搅,汤很浓,肉炖得烂,她喝了一口,烫的,咸的,鲜的。她想起在日内瓦煮面的那些夜晚。也是一个人,也是一碗热汤。那时候她二十几岁,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扛。现在她快四十了,还是什么都能扛,但不想扛了。不是累了,是知道了有些事不需要扛。比如孤独,比如想念,比如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它们来了就来了,走了就走了。她不需要把它们赶走,也不需要和它们和解。只需要承认它们在,就够了。
      吃完饭,她在街上走了一会儿。首尔的夜晚很亮,到处都是灯。霓虹灯,路灯,车灯,橱窗里的灯。她走得很慢,不急。经过一家唱片店,橱窗里摆着一台老式留声机,旁边的海报上写着一些韩文,她看不懂。但她看到了一个词——“????”,发音是“chingu”,她知道那是朋友的意思。她想起自己好像很久没有交新朋友了。不是不想,是不会。小时候她不会,长大了还是不会。但她不觉得这是缺陷。朋友不是必需品,有些人一个人也能活。她就是这样的人。
      第二天会议结束得早,她有一段空闲时间。朴翻译问她想去哪里,她想了想,说“去汉江边走走”。朴翻译带她去了汉江公园。江面很宽,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站在栏杆前,看着对岸的高楼,那些楼灰蒙蒙的,在暮色中像沉默的巨人。她想起北京的长安街,想起长安街上的车流,想起那些一个人的深夜。
      “邱司,您在首尔有认识的人吗?”朴翻译问。
      她想了想,说“没有”。其实有的。多年前,沈隽淞在首尔开过一次学术会议。他发过一张照片,是在汉江边拍的,配文“首尔的秋天”。她记得那张照片,记得他说“这里的银杏叶很好看”。她当时想回一句“注意保暖”,但没有。她怕打扰他,怕自己说多了会越界。她怕的不是越界,是越了界之后,发现他在那边,她在这边,隔着的不是一江水,是整个银河。
      “邱司?”朴翻译叫她。
      她回过神,“嗯?”
      “您刚才在想什么?”
      “没什么。”她笑了一下,“走吧,回去准备明天的材料。”
      第三天,会议全部结束。邱姗和对方代表团握手道别。对方说“希望有机会再见面”,她说“会的”。这是客套话,但也是真心话。不是客套的那部分,是“希望”那部分。她确实希望再见面,不是为了会议,是为了证明自己还在做这件事。在做,就还活着。
      返程的飞机上,她靠着窗,看着窗外的云层。云很厚,白茫茫的,像一片无边的雪原。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沈隽淞知道她今天在首尔,会说什么?大概会说“辛苦了”。然后就没有了。他们之间永远是这样,客气,克制,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看得见,摸不着。她不想打破那层玻璃。打破了她就不是她了,他也不是他了。
      飞机落地北京,她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北京的秋天和首尔很像,银杏叶也黄了。她站在路边等车,风把银杏叶吹到她脚边,她低头看着那片叶子,黄黄的,边缘有些焦了。她弯腰捡起来,夹进包里的一本书里。书是同事推荐的,还没看。她打算回去翻翻。到了家已经是晚上了。她开灯,脱了外套,把行李箱放倒。没有打开。先去厨房烧了一壶水,倒了一杯,端在手里。水很烫,她吹了吹,抿了一口。手机亮了一下,是凡毓华发来的消息:“到了吗?”她回:“到了。”凡毓华说:“早点睡。”她说:“好。”
      她走进卧室,拉开窗帘。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地板上,白白的。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想起汉江边的那个傍晚,想起那些银杏叶,想起沈隽淞发过的照片。她和他在同一座城市待过,在同一片银杏树下走过,只是不在同一个时间。他们的人生总是这样错开。他在的时候她不在,她在的时候他已经走了。也许这就是他们的缘分,永远差一步,永远错位。但错位也是一种对齐。她在他的过去里,他在她的记忆里。谁也不在谁的生活里,但谁也没有离开谁的生活。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串十八籽,珠子还是温温的。她攥着它们,没有数。窗外有风吹过,银杏叶沙沙响。她站在那里,听着那声音,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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