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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姗姗,最近好吗? 邱姗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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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姗到日内瓦的时候,湖边的树叶还是绿的,风从阿尔卑斯山方向吹来,带着凉意。她拖着行李箱从火车站出来,找了一辆出租车,把写着地址的纸条递给司机。司机看了一眼,用法语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懂。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栋老旧的公寓楼前。她付了钱,下车,抬头看了一眼。楼不高,五层,米黄色的外墙有些剥落,窗户关着,窗帘拉得很严。她按了门铃,没人应。等了很久,才有一个老太太下来开门,用法语问她是干什么的。邱姗把学生证给她看,老太太看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侧身让她进去。房间在三楼,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朝北,能看到远处的山。山上已经有雪了,白白的,像撒了一层糖霜。她打开行李箱,把衣服挂进衣柜,把书码在桌上,把那串十八籽放在枕头底下。铺好床单,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拿起手机,给凡毓华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凡毓华回:“好。”邱姗没有告诉母亲,这里的冬天会很冷,这里的课程很难,这里没有人认识她。她只说了一个字,“到了”。够了。
秋天很短,短到来不及记住树叶的颜色,就入了冬。邱姗每天早上七点出门,走到巴士站,等车。巴士总是晚点,她站在风里,缩着脖子,看着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散开。手套是出发前在淘宝买的,十九块九,毛线织的,漏风。她把手插进口袋里,看着远处的山。山上的雪越来越厚了,从山尖一路铺到山腰,像一条白色的毯子。巴士来了,她上了车,刷了卡,走到最后一排坐下。车窗上全是雾,她用手擦了一下,擦出一小块透明的。透过那块透明,看到街道、路灯、红绿灯、行人。一切都雾蒙蒙的,像隔着一层纱。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学校在老城区,一栋灰白色的建筑,门口立着一块牌子,写着“Institut de hautes études internationales et du développement”。邱姗每次看到这块牌子,都要默念一遍,不是为了记住,是为了练习法语。但她的法语还是很差。课堂上老师说法语,她只能听懂七八成,剩下的靠猜。同学们讨论的时候,她插不上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那些词汇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一到嘴边就卡住了。她坐在角落里,拿着笔,假装在记笔记。其实没记什么,只是在空白处画圈。一个圈,两个圈,三个圈。圈叠在一起,像一串省略号。
下午没课的时候,她去图书馆。图书馆在四楼,窗户很大,能看到山。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书,看几页就走神了。窗外偶尔有鸟飞过,看不清是什么鸟。她盯着那些鸟飞远,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云里。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书是英文的,纸张很薄,能看到背面的字。她翻得很慢,一页要读很久。不是读不懂,是不想读快。快了就过去了,过去了就忘了。她不想忘,她花了很大力气才来到这里。
天黑得早。下午四点多,暮色就漫上来了。图书馆的灯是日光灯管,白惨惨的,照得人脸色发青。邱姗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快黑了。她收拾东西,背上书包,下楼。走出校门的时候,风很大,吹得她睁不开眼。她低着头,缩着脖子,往巴士站走。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车开过,溅起地上的雪水。她的帆布鞋湿了,脚趾冰凉,但她没有停下来。冷让人清醒。她不想清醒,但冷让她不得不清醒。
巴士站在一棵老梧桐树下,夏天的时候叶密,遮阳;冬天的时候光秃秃的,挡不住风。邱姗站在树下,等着车。路灯亮了,橘黄色的,照在雪地上,暖洋洋的。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围巾是深蓝色的,羊绒的。她在抽屉里放了好几个月,直到今天才拿出来。不是舍不得,是觉得还没冷到那个程度。但今天她觉得冷了。风从领口灌进去,顺着脖子往胸口跑。她把围巾又拉紧了一些,手插进口袋,攥着那串十八籽。珠子被体温焐热了,贴在掌心里,像一颗小小的心脏。
巴士来了。她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车厢里没有别人,只有她一个。发动机的声音闷闷的,像在雪下发着脾气。她靠着窗,看着窗外那些被雪覆盖的房子、街道、树木。所有的东西都沉默着,像在等待什么。雪还在下,不大,但密,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空撒盐。她看着那些雪,想起多年前南京冬天的雪。那时候她还小,还不知道什么是离别。现在她知道了。离别就是一个人坐巴士,一个人回公寓,一个人煮面,一个人吃完。没有人等你,你也不等任何人。
公寓楼里很安静,走廊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邱姗摸黑上楼,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屋里黑着灯,室友不在。她按亮开关,脱了外套,把书包放在桌上,去厨房煮面。水烧开了,把面条放进去,用筷子搅了搅,怕粘在一起。锅里冒出的白雾扑在脸上,暖烘烘的。她从冰箱里拿出一个鸡蛋,打在锅里。蛋清散开了,把面条缠住。她看着那团面条,想起小时候凡毓华包馄饨的样子。面粉扑簌簌地落进盆里,水和进去,五指张开又收拢。那双手很暖,揉面的时候,面团在掌心渐渐变得光滑。那些馄饨她吃了十几年,从南京吃到绍兴,从绍兴吃到北京。现在她吃不到了,也做不出来。
面煮好了,她端着碗坐到书桌前,一个人吃。面很烫,她吹一下,吸一口。窗外的雪还在下,没有声音。她吃得很慢,不是不饿,是觉得一个人吃饭不值得着急。吃完了,洗碗,然后把碗扣在沥水架上。水珠顺着碗沿往下滑,一滴一滴的。她看着那些水滴,想起了那个下午。十二岁,冬天,南京大学物理楼的走廊。那个人说“路上滑,慢点走”。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谢谢。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没有学会说“谢谢”。不是不会说,是觉得说了也不够。
坐到书桌前,翻开那本英文书。她读了两页,合上了。拿起笔,她的论文在那里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