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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交换生 瑞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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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士的冬天是从湖面上开始的。
那天邱姗放学经过日内瓦湖,看见水色比往日更沉,像一块未打磨的青玉。风从阿尔卑斯山方向吹来,带着雪的消息。她站在湖边看了一会儿,把围巾往上拢了拢,转身走了。第二天早上醒来,窗外已经是白茫茫的一片。
雪下了三日,没有要停的意思。
邱姗每天清晨推开门,台阶上的雪又厚了一层。她踩下去,脚踝没进雪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巷子里很静,没有人,没有车,只有雪落在雪上的声音。她走到巴士站,站牌上积了雪,看不清字。她用袖子擦了一下,露出“Genève”几个字母,白色的,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泛着冷光。
巴士总是晚点。她站在站台的檐下,看着雪从灰色的天幕上坠落。那些雪片不大,但密,像谁在天上筛面粉。风把它们吹斜了,斜斜地落在她的头发上、肩上、围巾上。她没有拍,也没有躲。她学会了和雪相处——不躲,不等,不抱怨。它来它的,她站她的。
巴士来了。车门打开的时候,一股暖风扑出来,带着柴油的气味和旧皮革的味道。她上了车,刷了卡,走到最后一排坐下。靠窗的位置是她的,从秋天坐到了冬天。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冰,模糊了外面的世界。她用指甲刮了一下,刮出一小片透明的圆形。透过那个圆圆的口,她看到街道、路灯、红绿灯、行人。所有的东西都覆着雪,像被时间封存了。
巴士开得很慢,在雪地里像一条笨拙的船。每到一站,车门打开,冷风灌进来,没有人上车,也没有人下车。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她和一个低头看手机的中年男人。发动机的声音闷闷的,像在雪下发着脾气。邱姗靠着窗,什么也不想。雪天适合发呆。想太多了反而累。
学校在老城区,一条石板路的尽头。下了巴士,还要走七八分钟。邱姗踩着雪,一步一步地走。石板路的缝隙里塞满了雪,踩上去软绵绵的,不像路,像走在棉花上。路边的咖啡馆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户溢出来,落在雪地上,像泼了一地的蜂蜜。她看了一眼,没有进去。一杯咖啡太贵了。
图书馆在三楼。她把书包放在固定的那张桌子上,脱掉外套,去接了一杯热水。热水捧在手心里,暖意从指尖慢慢蔓延到手腕。她坐下来,翻开书,开始读。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偶尔有鸟飞过,但看不清是什么鸟。她读得很慢,不是读不懂,是不想读快。快了,就过去了。过去了,就忘了。她不想忘。
天黑得早。下午四点多,暮色就从窗户渗进来了。灯光是日光灯管,白惨惨的,照得人脸发青。邱姗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快黑了。她收拾东西,背上书包,下楼。走出校门的时候,雪又下大了。她低着头,缩着脖子,往巴士站走。风从正面吹来,吹得她睁不开眼。她用一只手挡住额头,眯着眼睛看路。路上的雪已经被人踩实了,滑溜溜的,走一步,滑一下。
巴士站在一棵老梧桐树下。夏天的时候,这棵树叶子很密,遮出一大片荫凉。现在它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雪,像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邱姗站在树下,等着。除了她,没有别人。路灯亮了,橘黄色的,把雪地映成暖色调。她看着那片光,想起了一些很远的事。但不想细想,车来了。
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车厢里没有别人,只有她一个。巴士晃晃悠悠地开着,发动机的声响在空荡荡的车厢里回荡。她靠着窗,看着窗外那些被雪覆盖的房子、街道、树木,一座一座地从眼前滑过。雪越下越大,大到看不清远处的东西了。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这辆车,这条路,和它自己。
回到公寓,她脱了外套,换了拖鞋,去厨房煮面。水烧开了,把面条放进去,用筷子搅了搅,怕粘在一起。锅里冒出的白雾扑在脸上,暖烘烘的,带着面粉的气味。面煮好了,她端着碗坐到书桌前,一个人吃。面很烫,她吹一下,吸一口,吹一下,吸一口。窗外的雪还在下,没有声音。
吃完了面,洗了碗,坐到书桌前。那本英文书还翻在下午那一页。她没有继续读,而是拿起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敬这茫茫的雪,敬这座陌生的城,敬一个人走完的这条路。”写完之后,她看着那行字,觉得有些矫情,但没有划掉。她又在下面加了一行——“见春天还早。但春天总会来的。”
然后合上笔记本,关灯,上床。窗外没有月光,只有雪光。雪光是白的,白得发蓝,蓝得像极光。她看着那片光,想起日内瓦湖,想起湖边的那条长椅,想起坐在长椅上看湖的那个下午。那时候湖面上没有雪,只有水。水是青色的,风吹过来,皱了一池。她坐在那里,什么也没想,就是看着水。现在湖面应该结冰了。她不知道,她已经很久没去湖边了。
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闭上了眼睛。雪落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在寂静的夜里,所有的声音都会被放大。雪落的声音,风的声音,心跳的声音。一声一声的,像有人在敲一扇很远很远的门。
她没有开门,也没有动。门外没有人。她知道,那是风声。
等到春天,雪化了,湖面解冻了,她就去湖边坐坐。不是去看什么,只是去坐坐。从十六岁离开南京开始,她就在等春天。等了很多个春天了。每一个春天都不一样,但都会来。
窗外,雪还在下。她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