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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雪地里相爱,他们说誓言不会坏   邱姗在 ...

  •   邱姗在日内瓦放假后,有去偷偷找过沈隽淞。网约车驶上公路大桥的时候,车载音响里正放着一首歌。
      不是广播,是司机的歌单。旋律很慢,钢琴的前奏像雪花一片一片落在琴键上。窗外的松花江冻得结结实实,江面上覆着厚厚的雪,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岸,哪里是冰。两岸的灯火在雪中晕成橘黄色的光团,像隔着毛玻璃看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司机开了雨刷,一下一下地刮,刮出一小片透明的,很快又被新雪盖住。邱姗靠着车窗,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笔,画出一道痕迹,透过那道痕迹看着这座陌生的城。
      前奏过后,女声轻轻唱起来——
      “雪地里相爱,他们说零下的誓言不会坏……”
      邱姗的手指顿了一下。她听过这首歌,但歌词像是从她心里长出来的。雪地里相爱。零下的誓言不会坏。她没有在雪地里相过爱,她没有和任何人许过誓言。但她有过很多场雪。南京的雪,多伦多的雪,日内瓦的雪,现在哈尔滨的雪。每一场雪都落在她一个人的肩上,她不拍,也不躲。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冻在每一场雪里,没有坏。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誓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大概以为她困了,把音量调低了一些。邱姗想说“不用调”,但没说。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是哑的。车继续开着,过了桥,驶入一片老城区。街道窄了,路灯暗了,路边的楼也矮了。音响里的歌还在唱,唱到“零下的风,吹不散掌心的温热”。邱姗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掌心朝上,看着自己的手。手很冷,指甲泛着青紫色。她把手合上,攥成拳头,攥了一会儿,又松开。没有变热。但她记得掌心的温热曾经有过。父亲去世那年,冬天,他递给她一条围巾,她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只是一瞬间,但那点温热她记了快二十年。
      也许那就是掌心的温热,不是她自己的,是他给的。他只用了几秒钟,就借了她二十年的暖意。现在她坐在零下二十度的哈尔滨,在一辆陌生的网约车里,听着歌,借那点暖意,过冬。
      车停了。司机说到了。邱姗付了钱,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把车里残存的暖意一吹而散。她站在雪地里,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车窗摇上去的瞬间,她听到最后一句歌词——“于是我们都不敢醒来。”车门关上了,那首歌被关在车里,跟着车驶向下一个路口。车尾灯在雪地上拉出两道红色的光,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邱姗站在那里,看着那道光消失的地方,站了很久。风很大,围着当年的围巾,可风吹得她脸上干疼,她没有动。那首歌替她说了一句说不出口的话。她没有说过“我爱你”,但雪落过很多场。落在南京,落在绍兴,落在杭州,落在北京,落在日内瓦,落在这座她第一次来的城市。场场都是无声的。不是不能说,是知道了说了也没用。不如让它落,落满肩头,落满来路,落成一片白茫茫的、干干净净的无人之境。她转过身,走进了小区。雪还在下,落在她的肩上、头发上、睫毛上,她没有拍。走到两栋楼之间的空地上,她看见了那架秋千。铁链的,木质座板,漆成了深绿色,雪积在上面厚厚一层,像一张没有人坐过的空椅子。
      她走过去,用手拂了拂座板上的雪,坐了上去。秋千晃了一下,铁链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在安静的冬夜里听得格外清楚。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雪还在下,落在她膝头,积了薄薄一层。她没有拍,也没有荡,只是坐着,等着那扇门打开。
      雪一点一点飘落,邱姗跟着雪的飘落放下了这些年对沈隽淞的爱。
      她荡着秋千,想起了小时候邱拙远给她做得秋千,看着对面那栋楼的单元门。灯是声控的,有人进出,亮一下,灭了;再有人进出,再亮一下。
      等了一会儿,单元门开了。沈隽淞走了出来,深灰色的大衣,深色围巾,手里拎着公文包。他站在门口左右看了一下,没有看到她。她坐在秋千上,轻轻喊了一声。
      “沈老师。”
      他转过头看见了她,愣了一瞬,然后走过来。皮鞋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的。他走到秋千旁边停下,低头看着她,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怎么坐这儿?不冷吗?”
      “冷啊,为了等你。”扶着铁链自己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雪。
      “走吧。”
      他没有再问,转身往小区外面走。她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雪很厚,没过脚踝,她踩进去,正好。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雪地里并肩走着。不是相爱,而是零下的誓言。
      吃饭的地方不远,是小区门口一家东北菜馆。门脸不大,招牌有些褪色,但屋里很暖和,玻璃上全是雾气。沈隽淞推开门,热气扑在脸上,眼镜片立刻蒙了一层白。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一下,又戴上。邱姗跟在后面,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务员拿来菜单,沈隽淞接过,很快地点了几个菜——锅包肉,地三鲜,酸菜粉条,还有一碗汤。他没有问她,直接点了,像多年前他带她去面馆,直接叫了两碗雪菜肉丝面,加荷包蛋。
      等菜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雪还在下,路灯把雪花照得像碎金子。邱姗看着窗外,沈隽淞看着桌面。过了很久,服务员端菜上来。锅包肉炸得金黄,外酥里嫩,沈隽淞给她夹了一块,放在碟子里。
      “尝尝。”
      她咬了一口,脆的,嫩的,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
      “好吃。”
      “那就好。”
      她低下头,把那块锅包肉吃完了。心里那些翻涌的东西随着咀嚼,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不是不涌了,是学会了在涌上来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咽回去。这些年她咽下去的东西太多了,不差这一口。
      吃完饭他开车送她回酒店。车子停在门口,她没有马上下车,他也没有催。两个人都坐着,看着挡风玻璃上积起的雪。雨刷一下一下地刮,刮出一片透明的,很快又被雪盖住。她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送她回馄饨店。那时候她刚上初中,父亲刚走,她坐在副驾驶上,哭完了整碗面。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开车,安静地陪她坐着。现在她博士毕业了,不哭了,也不说话了。
      “沈老师,我走了。”
      他点了点头。
      她推开车门,走了出去。走进酒店大堂的时候,没有回头。但她听见车子发动的声音,那声音在雪夜里很轻,像一声叹息,像那首歌的最后一句——“可是我们都不愿醒来。”
      邱姗走进电梯,门关上了。她靠着电梯壁,闭上眼睛。那些雪还在落,落在看不见的地方,落在回不去的年月,落在她和他之间那道永远跨不过去的缝隙里。电梯停了,她走出来,刷卡进门,没有开灯。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楼下的那辆车还停着,尾灯亮着,红色的光在雪地里尤其分明。
      车没有动,人也没有走。
      她不知道他在车里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抽一根烟,或者发一会儿呆。风雪把车窗糊成毛玻璃,她看不见他的脸,但知道他还在那里。两个人隔着一整面玻璃,一明一暗,一冷一暖,谁也没有先走。过了很久,车灯灭了。引擎发动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很轻,很快被风雪吞没。车子驶出停车场,尾灯在雪地上拉出两道红色的光,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邱姗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空白,手贴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比她的掌心凉。她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没有松开。手机亮了一下,是沈隽淞发来的消息:“到了吗。”她回了一个字:“到了。”没有“晚安”,没有“路上小心”,也没有“再见”。都是不必说的。雪还在下,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窗帘拉上,关灯,上床。
      那首歌的旋律还在脑子里转,一遍又一遍——零下的誓言不会坏。也许吧。也许有些东西注定要在零下才能长久,一旦回暖,它就化了,流走了,再也找不回来。所以她不求回暖,也不求结局,她只是来这座城市看看他,顺便和他吃一顿饭,顺便把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再冻一年。明年雪还会下,她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来。
      他为什么不和我在一起,邱姗好像从来没有表白过也没有询问过对方,因为不好意思吗?也不是。因为年龄吗?也不是,沈隽淞的想法已经不那么重要了。邱姗在跟沈隽淞吃完这顿饭后就放弃了,想法也不在重要,唯有这个冬天,邱姗永远记得,这场雪也永远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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