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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北京的冬   北京的 ...

  •   北京的冬天来得比南京早。
      一月中旬,一场大风刮过,梧桐叶一夜之间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叶挂在枝头,在风里瑟瑟发抖。邱姗早上出门的时候,被冷风呛了一口,咳了好几声。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缩着脖子往教学楼走。围巾是深蓝色的,羊绒的,还是那年沈隽淞在北京递给她那条。她洗干净了,叠在抽屉里放了很久,今年冬天翻出来戴上了。不是舍不得,是没买新的。
      姜宜看见她的围巾,说“好看,哪买的”。邱姗说“朋友送的”。姜宜没有追问,但邱姗自己问了自己一句——“他算是朋友吗?”她不知道。朋友是常联系的,他们不是。朋友是无话不说的,他们也不是。他们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戳不破的东西。不是不想戳,是不敢戳。怕戳破了,里面什么也没有。
      二月初,北京下了第一场雪。邱姗站在宿舍窗前,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路灯把雪地映成橘黄色,像一块旧绸子。她想起十二岁那年,南京也下了雪。她站在物理楼的走廊里,怀里抱着雨衣,没有敲门。那个下午她学会了一件事——有些门,推不推都一样。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雪景,发给了凡毓华。“妈,北京下雪了。”凡毓华回:“多穿点,别感冒。”她又发给了杨钊,杨钊回:“姐,你那边冷吗?”邱姗说:“冷。”杨钊说:“那你别出门了。”邱姗笑了,没有回。她站在窗前,把那串十八籽从手腕上取下来,攥在手心里。珠子被她盘了很久,已经磨得很光滑,温温的,贴在掌心,像一颗小小的心脏。
      期末临近,课程都结了。邱姗每天泡在图书馆里,写期末论文。她选了一个题目——“文化外交中的国家形象塑造:以美国为例”。郑老师说这个题目可以做,但资料要扎实。她查了很多英文文献,一篇一篇地读,做笔记,列提纲。有些文章读不懂,就反复读,直到读懂为止。笔记本用了好几本,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
      有一天晚上,她从图书馆出来,天已经黑了,雪还在下。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呼出一口白气,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像一团小小的云。没有撑伞,走进了雪里。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围巾上,她没有拍。忽然想起了沈隽淞。想起他站在多伦多的雪地里,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她不知道他那时候在想什么。也许什么也没想,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雪落。她也是。他们之间隔着一整个太平洋和好几年的时光,但雪是一样的。落在北京,落在多伦多,落在南京,都是白的,都是凉的,都不会等人。
      春节那天,凡毓华打电话来,问她吃饺子了没有。邱姗说“没有”,凡毓华说“那你自己包点”。邱姗说“不会”,凡毓华叹了口气,说“那你买点速冻的,煮一下总会吧”。邱姗说“好”,挂了电话,没有去买。不是懒,是觉得一个人过节不值得大费周章。晚上,她泡了一碗方便面,加了一个鸡蛋,两根火腿肠。面煮好了,她端着碗坐在书桌前,一边吃一边看论文。方便面的味道很冲,香料包倒多了,咸得她直喝水。但她吃完了,汤也喝了。不是因为饿,是因为凡毓华说了要吃点什么。她觉得,吃了,母亲就放心了。
      春节前一天,邱姗收到了沈隽淞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新年快乐。”邱姗看着那四个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她回了一个:“新年快乐。”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等了一会儿,他没有再回。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看书。窗外的鞭炮声很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她不知道他在哪里过年,和谁在一起。她也不该知道。
      沈隽淞在国外。
      她翻到论文的下一页,是一篇关于美国公共外交的英文文献,很长,密密麻麻的字。她读了第一段,没有读进去。又读了一遍,还是没有读进去。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想,什么都不想。她想起那年元旦,在南京,凡毓华在厨房里包馄饨,她在旁边帮忙。母亲的手很暖,面粉沾在她脸上,她笑她像小花猫。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父亲还在,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沈隽淞是谁。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不会发生。她睁开眼睛,拿起笔,继续读论文。
      寒假,邱姗没有回家。她在北京实习,去了一家智库,做研究助理,帮忙搜集资料、翻译文件、整理报告。办公室在二环内,一栋老旧的写字楼,电梯吱吱呀呀的,门要用手推开。邱姗每天坐地铁上班,换乘两次,路上花一个多小时。早高峰的地铁挤得要命,她被挤在车门边,脸贴着玻璃,看着窗外的隧道呼呼地往后跑,什么也看不见,但她不觉得难受。挤,让她觉得自己是这座城市的一部分,不是旁观者。
      带她的老师姓刘,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说话很快,做事利落。第一天,刘老师给了她一份资料,让她整理出一份简报。邱姗花了一天时间做完,刘老师看了,说“还可以”,然后改了一大半。邱姗看着那些被改掉的段落,心里有些不甘,但不得不承认刘老师改得更好。她把改过的版本对照着自己的原稿看了一遍又一遍,把刘老师用的每一个词都记了下来。
      晚上回到宿舍,打开电脑,给凡毓华打视频电话。凡毓华的脸挤在手机屏幕里,后面是馄饨店的厨房,灶台上的锅还在冒热气。邱姗告诉她自己在实习,凡毓华说“好好干”。邱姗又说春节可能不回去了,凡毓华沉默了一会儿,说“行,那你照顾好自己”。挂了电话,邱姗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空,想起去年春节在绍兴,外婆做的酒酿圆子,外公喝红了的脸。今年,她一个人,在北京。不是不想回,是机票太贵了。她想省下这笔钱,给凡毓华买件新衣服。母亲那件碎花衬衫,穿了好几年了,领口都磨白了。
      腊月二十八,邱姗加完班,从办公室出来。天已经黑了,风很大,吹得她睁不开眼。她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把围巾裹紧,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钻进肺里,凉丝丝的,让她清醒。手机震了一下,是沈隽淞的消息:“还在北京?”她回:“在。”又问:“过年不回去?”她说:“不回了。”他问:“一个人?”她说:“嗯。”沉默了一会儿,他发来一条:“注意安全,好好吃饭。”
      邱姗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心动,是某种更淡的、更远的东西——像是有人从很远的地方递过来一盏灯,你知道那灯照不到你,但你知道它亮着。她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放进口袋,走进了风里。
      那年的冬天特别冷。邱姗在出租屋里裹着棉被看书,手冻得握不住笔。她买了一双露指手套,戴上,继续写。论文改了三稿,郑老师说“可以了”。实习结束了,刘老师说“下学期再来”。春节过完了,没有外婆的红烧肉,没有外公的酒,没有凡毓华的馄饨。但有雪。北京的雪下了一场又一场,把这座城市裹进白茫茫的寂静里。邱姗站在窗前,看着雪落,想起十二岁那年,南京的雪,物理楼的走廊,她没有敲门。她不知道如果重来一次,她会不会敲门。也许会,也许不会。但门还在那里,她还在走,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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