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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元旦 家里人 ...

  •   家里人都很信佛,但邱姗信道。
      小时候凡毓华带她去寺庙,她不爱拜,也不爱磕头,总觉得那些佛像太高大了,高到让人觉得自己的愿望太小,不好意思开口。后来她读了点书,知道道家讲“自然”,讲“无为”,讲“道法自然”。她觉得那更接近她对世界的理解——不祈求什么,也不抗拒什么,该来的来,该走的走,顺其自然就好。
      可顺其自然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太难。
      那几年,她过得不太好。不是那种吃不上饭、穿不上衣的不好,是心里的不好。像有一团乌云堵在胸口,散不掉,也说不出。凡毓华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她不善于表达,只是更频繁地打电话来,问“吃饭了吗”“冷不冷”“钱够不够”。邱姗每次都回答“挺好的”,然后挂了电话,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发呆。
      那年春节,舅舅邱岷打电话来,说今年全家去杭州过年,已经订好了酒店,让她和凡毓华一起过来。凡毓华答应了,邱姗没有理由拒绝。她已经很久没回浙江了,上次去杭州还是读研的时候。
      除夕夜是在酒店里过的。舅舅订了一个大包间,圆桌能坐二十个人。外公外婆坐在上座,白发苍苍,精神尚好。邱姗坐在杨钊旁边,杨钊给她夹菜,她说“够了够了”,他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她碗里。
      “姐,你太瘦了。”杨钊说。
      邱姗看了他一眼。杨钊比她小三岁,小时候跟在她屁股后面跑,现在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他在杭州读大三,读的警察学院,成绩很好,拿过几次奖学金。都说姐弟俩长得像,尤其是眼睛,都是那种很深的双眼皮,不说话的时候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你也是。”邱姗说。
      杨钊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初六那天,舅舅提议去灵隐寺烧香。
      邱姗不想去。不是对寺庙有什么意见,是那段时间她心情极其低落,整个人都闷沉沉的,不想见人,不想说话,不想出门。但她没有说。她怕扫了大家的兴,更怕凡毓华担心。她打起精神,穿了一件红色的羽绒服——过年嘛,喜庆——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确认自己看起来还算正常,然后跟着家人出了门。
      灵隐寺离外婆家不远,坐车四十分钟。邱岷开车,凡毓华坐副驾驶,外公外婆坐在第二排,邱姗和杨钊坐在最后面。路上大家聊天,聊工作,聊学习,聊谁家的孩子结婚了、谁家的孩子生了娃。邱姗没有插话,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景色。
      初春的杭州还是冷的,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条戳在灰蒙蒙的天上,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这里学画,每天背着画具走街串巷,觉得这座城市到处都是素材,永远画不完。现在她再也不画了。不是不想,是没有那个心境了。
      杨钊坐在她旁边,戴着耳机听歌,偶尔低头看手机。他没有跟她说话,但邱姗知道他在留意她。
      他是那种不声不响但什么都知道的人。
      灵隐寺的人比平时少一些,但也不少。
      舅舅和舅妈走在前面,凡毓华挽着外婆的胳膊,走得很慢。外公腿脚不好,拄着拐杖,邱岷在旁边扶着他。邱姗跟在后面,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杨钊走在她旁边,不远不近,像影子一样。
      进了大殿,家人们开始烧香拜佛。邱姗站在旁边,没有跪。她看着那尊巨大的佛像,金身,低眉,唇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看了很久,她没有拜,也不是不想拜,是不知道求什么。求平安?她不信求来的平安。求事业?她不想把希望寄托在泥塑木雕上。求那个人?——她已经很久不向任何人提起那个人了。
      家人烧完香,凡毓华喊她:“姗姗,走了。”
      “你们先出去吧,我再待一会儿。”邱姗说。
      凡毓华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没有说。杨钊说:“我陪姐姐。”凡毓华点了点头,跟着邱岷他们出去了。
      大殿里安静下来。香烟缭绕,檀木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像一层薄薄的雾。几个游客在角落里拍照,闪光灯闪了几下,被僧人制止了。住持站在一旁,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穿着灰色的僧袍,面容清瘦,眼神温和。
      邱姗站在佛像前,又看了很久。她脑子里有一个问题,问了无数遍,从来没有得到过答案。她不想问任何人,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话就自己跑了出来。
      “如果不能走到最后,那为什么老天又要安排我们相遇呢?”
      声音不大,但大殿空旷,回音响了一下。
      住持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邱姗意识到自己说出口了,有些尴尬,但没有躲避。她看着住持,住持也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住持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佛说: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苦非苦、乐非乐,只不过是一时的执念而已。放下执念,自在自会在于心间。”
      邱姗听着这段话,没有感动,也没有顿悟。这些话她听过无数遍,在书里,在电影里,在别人的嘴里。她知道道理是对的,可是道理解决不了心里的痛。就像你知道伤口会愈合,但药涂上去的那一刻,还是疼的。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佛像,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又转向住持,鞠了一躬。住持回了一礼,转身走了。
      杨钊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等到大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才走过来,拍了拍邱姗的肩膀。
      “姐。”他叫了一声,然后又沉默了。
      邱姗看着弟弟。杨钊比她高,她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二十岁的杨钊,已经有了成年男人的轮廓,眉毛浓黑,下颌线条分明,但眼神还是小时候的眼神,干干净净的,没有杂质。
      “或许这辈子的相遇,是上辈子你磕破头向上天求来的呢。”杨钊说。
      邱姗愣了一下。
      杨钊的语速很慢,像是在认真思考每一个字。他停顿了一下,沉默了很久,久到邱姗以为他说完了。然后他又说:“姐,释怀吧。人要向前看。”
      邱姗看着他,喉咙突然哽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已经释怀了”,但说出来的却是:“好,向前看。不想他了。”
      她努力地笑了一下,嘴角扬起来,眼睛却没有笑。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滑,滑到嘴角,咸的,苦的,又滑到下巴,滴在羽绒服的拉链上,一滴,两滴,三滴。她伸手去擦,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任由它们流。
      杨钊没有递纸巾。他就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的。他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会好的”,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挡住了一部分风。
      邱姗的眼泪流了很久。哭到最后没有声音了,肩膀也不再抖了。她深吸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脸,转过头,看着杨钊。
      “走吧。”她说。
      “好。”
      两个人走出大殿。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正午的灵隐寺,人开始多起来。
      杨钊去排队请十八籽,让邱姗去坐着休息。邱姗不肯,偏要陪着。杨钊无奈地叹了口气,没有再劝。两个人站在队伍里,慢吞吞地往前挪。过年期间,人比平时多得多。从排队到请到十八籽,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了。
      邱姗饿得蹲在石墩子旁边,百无聊赖地看着天空和树枝发呆。杨钊走过来,她立刻站起来,扒拉着他的胳膊,像个人形挂件一样跟着,一路上话都不愿意讲了,只想吃饭。
      两个人去了知竹素斋,点了两碗素面,一碟青菜,一碟豆腐干。邱姗吃得很急,面条吸溜吸溜地响,完全不像一个外交官的样子。杨钊看着她吃,嘴角微微翘起来。
      饭饱八分,杨钊才把那串十八籽拿出来,放在桌上。
      邱姗愣了一下:“原来是给我的?”
      “嗯。”
      “那你早说啊,我至少还能带点吃的来。”
      杨钊笑了笑:“你以前说过,提前说出来或是问当事人要不要了再给,就都没意思了。”
      邱姗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自己说过的话。她拿起那串十八籽,放在手心里端详。珠子不大,深褐色,光滑温润,像被时间打磨过的。她把它戴在左手腕上,转了转,不大不小,刚好。
      “谢了。”她说,“心情一下子就好了。还是我弟心疼我。”顿了顿,又歪着头笑,“不过这怎么好意思呢?我又没什么好送你的,哎呀哎呀……”
      “少贫。”杨钊说,“我也不差你那几个子。”
      邱姗笑嘻嘻地把手缩回去,低头吃面。杨钊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叫她:“邱姗。”
      她很少被杨钊叫全名。小时候他叫她“姐姐”,长大了一点叫“姐”,偶尔开玩笑叫“姗姐”。叫全名的时候,一定是有重要的话要说。
      “嗯?”她抬起头。
      “愿你新的一年诸事顺遂,开心点吧。路还长。”
      邱姗看着弟弟。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不像一个二十岁的大三学生。她忽然觉得鼻子又有点酸,但这次忍住了。
      “哦,好。”她笑着说。
      吃完饭出来,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太阳正好,照过树荫,没有冬天那么锋利刺骨般冷,也没有夏日炎炎灼烧般热。阳光暖洋洋地晒在身上,让人忍不住想要抬头望一望天空,再深吸一口带着檀木香的氧气。
      邱姗走在前面,杨钊走在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步伐很一致,不快不慢,像小时候一起放学回家的路。
      “杨钊。”她忽然说。
      “嗯。”
      “雪化了。”
      杨钊看了看路边残留的雪痕,又看了看树枝上新冒的嫩芽。
      “是。”
      “要春天了。”
      “嗯。”
      邱姗没有再说话。她把那串十八籽从手腕上取下来,攥在手心里。珠子被体温焐热了,温温的,像一颗小小的心脏。
      她想起那个人。想起他的声音,他的侧脸,他站在讲台上的样子。想起他递给她围巾的那个夜晚,想起他在殡仪馆走廊里问她“吃饭了吗”。她想起他说“别谢我,是你自己走的”,想起他说“继续走”。
      她想起十二岁那年初见,他站在光里,亮晶晶的。
      她想起二十二岁那年重逢,他已经不是她记忆中的样子了。他瘦了,老了,眼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她想起他说他结完婚了,她说“恭喜”。那两个字的背后,是她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是她独自咽下的眼泪,是她反复告诫自己“不要打扰他”的日日夜夜。
      现在,那些都不重要了。
      不,不是不重要。是已经过去了。就像冬天过去了,雪化了,春天来了。不是因为雪不够美,而是季节到了,该走了。
      邱姗看着远处的山峦,深深吸了一口气。檀木香在肺腑里散开,清冽的,安静的。
      她在心里说:秋山下雨了,沈先生。别来贺我了。送走这最后一个雨季,我想我们应该就不会再见了。
      不是赌气,不是矫情,是一种很平静的告别。像读完一本书,轻轻合上,放回书架。不会再翻开,但会记得读过。
      杨钊走在她旁边,侧头看了她一眼。
      邱姗笑了一下,是真的在笑。眼睛弯着,嘴角翘着,眼泪没有掉下来。
      “走吧,回家。”她说。
      “好。”杨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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