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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北京,北京。 八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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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最后一天,邱姗坐上了从杭州开往北京的高铁。
窗外的风景从江南的绿渐渐变成北方的灰。她靠在座椅上,手里攥着那串十八籽,珠子被体温焐得温热。行李箱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专业书、一幅没画完的油画——她把画布从内框上拆下来,卷成筒,塞在箱子最底层。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打开,但她不想留在杭州。
赵菡来送她。在杭州东站的进站口,赵菡忽然抱住她,说了一句“到了打电话”,然后松开,转身走了。赵菡不是矫情的人,邱姗也不是。她们都知道,有些人不适合说再见,说了就好像真的不会再见了。
车厢里很安静,有人在睡觉,有人在看手机。邱姗拿出那本《国际关系理论》,翻了几页,又合上了。她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杭州。西湖、南山路、画室、宿舍楼下那棵桂花树。她在这座城市待了四年,不算长,但足够让她记住每一棵树的形状。
列车驶过长江的时候,她给凡毓华发了条消息:“妈,过长江了。”凡毓华回:“嗯。到了打电话。”邱姗把手机放进口袋,看着窗外的江水。江面很宽,水是黄的,船慢悠悠地开。她想起第一次去杭州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车,这样的江。那时候她十八岁,什么都不怕。现在她二十二岁,还是什么都不怕,但会想家了。
北京南站很大,大到让人迷路。邱姗跟着人流走出站台,拖着行李箱在人群里挤了很久才找到地铁入口。她要去的地方是外交学院,在展览馆路,坐地铁要换乘两次。
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校门不大,灰色的,挂着“外交学院”的牌子。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拖着箱子走了进去。研究生宿舍在校区最里面,一栋六层的老楼,楼道里弥漫着洗衣液和泡面的气味。邱姗被分到一个双人间,室友还没来。她选了靠窗的床位,铺好床单,把行李归置好。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陌生的夜色,想起四年前刚到杭州的那个傍晚,也是这样站在窗前。那时候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现在也不知道。但不怕了。走过一次,就知道路是可以走出来的。
外交学院的研究生宿舍在展览馆路的一栋老楼里,六人间,但只住了四个人。邱姗到的时候,其他三个室友已经在了。一个叫姜宜,山东人,本科就是外交学院的,说话慢条斯理;一个叫苏念,江苏人,个子小小的,戴一副圆框眼镜;还有一个叫周晚,湖南人,长头发,喜欢穿黑色衣服。四个人来自四个省,学的都是国际关系,但方向不同。邱姗分到的床位是靠窗的下铺,窗外有一棵槐树,枝叶伸到四楼窗口,绿得发亮。她铺好床单,把从杭州带来的那盆绿萝放在窗台上,又把从南京带来的父亲的照片摆在书桌上。照片里的父亲还很年轻,穿着白衬衫,站在实验室门口,微笑着。凡毓华问她带这个干什么,她说“不干什么”。其实她知道,是怕自己在北京待久了,忘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开学第一周没有上课,全是入学教育和选课指导。邱姗坐在礼堂里,听着各种领导讲话,脑子里想的却是上午在图书馆翻到的一本书——基辛格的《大外交》。她只读了序言,就被吸引了。基辛格说,国际政治不是善恶之争,是秩序之争。她把这句话抄在笔记本上,下面画了一条线。
她的导师姓郑,是个五十多岁的女教授,研究国际关系理论,说话语速很快,但逻辑极其清晰。第一次见面,郑老师问她为什么跨考,她说了实话——因为想表达的东西画画装不下了。郑老师看了她一眼,说:“那你得补的东西不少。先读这个书单。”
书单很长,中英文都有,有些书名她连听都没听过。邱姗接过书单,说“好”。没有讨价还价,没有叫苦。她知道,跨考只是过了门槛,真正的路还没开始走。
研究生的课比本科重。每门课都要读大量的文献,每周要写读书报告,每学期要完成一篇小论文。邱姗的英语底子不错,但专业英语还是吃力。那些外交文书、国际条约、联合国决议,遣词造句极其严谨,任何一个词的误读都可能影响对整句话的理解。她买了好几本专业英语词典,放在书桌上,一查就是半天。
她的室友叫姜宜,是本校保研的,国际政治专业,人很安静,喜欢喝茶。邱姗第一天搬进来的时候,姜宜帮她提了行李,说了一句“以后请多关照”,然后就各自忙各自的了。两个人没有刻意热络,但也不冷。这种距离让邱姗觉得舒服,不用费心维持。
第一个月,邱姗几乎每天都在图书馆泡到闭馆。她把书单上的书一本一本地啃,有些书读不懂,就反复读,直到读懂为止。郑老师给的书单里有一本英文原版的《国际政治理论》,她读了一个星期才读完第一章,但读完的时候,她觉得眼前的路亮了很多。
不是看到终点了,是知道了方向。
十月,北京入秋。银杏叶黄了,整条街铺满金色。邱姗第一次看到北方的秋天,和南京不一样。南京的秋天是梧桐叶,黄中带绿,慢慢落;北京的秋天是银杏,一夜之间全黄了,风一吹,哗哗地落,像下了一场金雨。
周末,她一个人去了一趟故宫。从午门走到神武门,走了整整一个上午。她站在太和殿前面的广场上,看着那些红墙黄瓦,想起自己在多伦多的时候,站在安大略湖边,想的是中国的样子。现在她站在故宫里,想的却是什么时候能再去多伦多看看。人总是这样,在一个地方的时候想另一个地方,到了另一个地方又想回去。她不想这样,但她控制不了。
手机拍了很多照片,挑了一张发给凡毓华。“妈,故宫。”凡毓华回:“好看。多穿点,北京冷。”邱姗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不管她走多远,母亲关心的永远是她有没有穿够衣服。
十一月,邱姗第一次在课堂上发言。讨论的题目是“联合国改革”,同学们各抒己见,有人从安理会常任理事国的角度分析,有人从发展中国家权益的角度切入。邱姗听了一圈,发现大家都说得很有道理,但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轮到她发言的时候,她说:“我觉得我们讨论联合国改革,更多是站在国家的角度,很少有人站在人的角度。联合国的宗旨是‘欲免后世再遭今代人类两度身历惨不堪言之战祸’,它的出发点是人的安全、人的尊严。改革不能只谈大国博弈,还要谈人的处境。”
教室安静了一下。郑老师看着她,点了一下头。没有评价,只有一个点头。但邱姗知道,那是认可。下课后,有同学走过来跟她说“你刚才说得真好”。邱姗说“谢谢”,心里想的却是——这是沈隽淞教她的。不是直接教的,是潜移默化的。他总是站在更大的框架里看问题,不局限于一时一地的得失。她记住了,用在了自己的思考里。
十二月,北京下雪了。
邱姗站在宿舍窗前,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路灯把雪地映成橘黄色,像一块旧绸子。她想起十二岁那年,南京也下了雪。她站在物理楼的走廊里,怀里抱着雨衣,没有敲门。那个下午她学会了一件事——有些门,推不推都一样。
现在她知道,有些门推了,不一定能进去;但不推,永远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她推了国美的门,进去了;推了外交学院的门,也进去了。以后还会推更多的门,也许有些会关上,但她不会停在门口。
她发了一条朋友圈,配了一张雪景的照片,写的是:“北京的初雪。想起了一些很远的事。”没有定位,没有主语。沈隽淞点了个赞,没有评论。邱姗看着那个赞,看了几秒,然后锁屏,继续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