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秋山》舟婉

19、复试 复试在

　　复试在四月，北京。
　　邱姗坐了一夜火车，硬座，从杭州到北京十五个小时。她在车上睡不着，窗外黑漆漆的，偶尔有灯光闪过，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点了一盏灯。她把复试准备的材料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自我陈述背得滚瓜烂熟，英语口语练了无数遍。但她还是紧张，不是怕考不上，是怕自己本可以做得更好。
　　早上七点，火车驶入北京站。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带着北方特有的干燥。邱姗拎着包走出车站，冷风扑面而来，她缩了缩脖子，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坐地铁到了外交学院附近的酒店，说是酒店，其实是个小旅馆，在地下。房间没有窗户，但便宜，一晚一百二。她把包放下，拿出资料，又过了一遍。
　　下午去看考场。外交学院的校园不大，几栋楼，灰白色的，看起来很严肃。邱姗找到了面试的教学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她怕进去了就不想出来了。回到旅馆，她给凡毓华打了个电话，说“到了”。凡毓华说“好好考”，又说“别紧张”。邱姗说“不紧张”，其实手心全是汗。
　　面试在第二天上午。邱姗穿了一件白衬衫，外面套了件深蓝色的毛衣，头发扎起来，显得利落。候考室里坐了十几个考生，有人在看资料，有人在默背，有人在闭目养神。邱姗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那串十八籽。珠子被她盘了很久，已经磨得很光滑，温温的，贴着手心。
　　轮到她了。她深吸一口气，敲门进去。教室里坐了五个考官，三男两女，中间的是主考官，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表情严肃。邱姗鞠了一躬，坐下。
　　“请做一下自我介绍。”主考官说。
　　邱姗用英语做了自我介绍，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然后是用中文回答专业问题。第一个问题是“你对当前国际形势的看法”。她答了中美关系、多边主义、全球治理，把准备的都说上了，没有跑题。第二个问题是“你为什么跨考外交学院”。她想了想，说了实话：“因为我发现，画画只能表达我自己，而我想表达的不只是自己。”考官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嘴角微扬。
　　接下来是英语面试。给了一段关于国际组织的英文材料，要求朗读并翻译。邱姗读得很顺，翻译也没有卡壳。最后一个问题是关于她的个人经历，考官问：“你学过美术，这对你学外交有什么帮助？”邱姗说：“画画教会我观察。观察人，观察事，观察细节。外交需要的不只是宏观判断，还有对人心的体察。”主考官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面试结束了。邱姗站起来，鞠了一躬，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她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手心全是汗，她把汗擦在裤子上，然后慢慢走下楼梯。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她站在台阶上，看着那栋灰白色的楼，心里忽然很平静。她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等结果。
　　下午的笔试是专业英语和综合知识。题量很大，写得她手腕酸。交卷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走出考场，北京的风很大，吹得她睁不开眼。她站在校门口，拿出手机，给凡毓华发了条消息：“考完了。”凡毓华回：“好好休息。”邱姗把手机放进口袋，找了一家面馆，吃了一碗炸酱面。面很咸，酱很多，不是她喜欢的味道，但她吃完了。
　　等结果的日子比考试还难熬。邱姗回到杭州，照常上课、画画，但心里总是悬着一块石头。赵菡说她“魂不守舍”，她不承认，但确实做什么都不踏实。
　　有一天，她在画室画画，手机响了。一看号码，是北京打来的。她接起来，对方说是外交学院研究生招生办，通知她已被录取。邱姗愣了很久，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她坐在画室里，拿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给凡毓华打了个电话。
　　“妈，我考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凡毓华说：“真的？”邱姗说：“真的。”凡毓华又问：“外交学院？”邱姗说：“嗯。”凡毓华没有说“太好了”，没有说“妈高兴”，只是说了一句：“你爸要是知道……”然后声音就断了。邱姗握着手机，听见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知道母亲在哭。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挂。过了很久，凡毓华说：“好，挂了。”然后电话断了。
　　邱姗看着手机屏幕，眼泪掉了下来。她坐在画室里，哭了一会儿，然后擦干眼泪，拿起画笔。画架上的那幅画还没画完，她看着它，忽然觉得有些事可以放下了。画画不会停，但路会转弯。她不是在放弃，是在往前走。
　　沈隽淞的消息来得比录取通知书还快。只有四个字：“恭喜。不错。”邱姗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她回了一个：“谢谢。”不是不知道说什么，是想说的太多，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录取通知书是六月寄到的。邱姗从邮递员手里接过大信封的时候，手是抖的。信封上印着“外交学院”几个字，红色的，楷体。她拆开，里面是一张硬纸板的录取通知书，写着她的名字。她看了好几遍，然后把它放进抽屉里，和那张国美的录取通知书并排放在一起。
　　一张是来路，一张是去路。她都不后悔。
　　暑假，邱姗回了一趟绍兴。外婆的腿还是不好，走路要扶着墙。外公更瘦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眯着眼睛，像是要睡着了。邱姗走过去，蹲下，握住外公的手。外公睁开眼，看了她一会儿，说：“姗姗回来了。”邱姗说：“回来了。”外公问：“考上研究生了？”邱姗说：“考上了。”外公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争气”。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
　　凡毓华在厨房里包馄饨，案板上的面粉扑簌簌的。邱姗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帮她包。母女俩没有说话，一个剁馅，一个包。馄饨一个个列在竹篦子上，白的像鸽子。过了很久，凡毓华忽然说：“你爸要是还在，不知道多高兴。”邱姗没有接话，把一只包好的馄饨放在竹篦子上。
　　“妈。”
　　“嗯。”
　　“等我毕业了，你就别开店了。”
　　凡毓华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等你毕业了再说。”
　　邱姗没有再说话。她知道，母亲说的“再说”，就是“好”。只是她说不出来。馄饨包好了，凡毓华烧了一锅水，下锅，煮熟，盛碗。葱花和虾皮的香气在厨房里散开，邱姗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汤。烫的，咸的，鲜的。她咽下去，觉得这些年咽下去的所有东西，都在这一刻化开了。不是不苦了，是苦过了，剩下的就是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