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秋山》舟婉

16、高考 高考前

　　高考前三天，学校停了课。
　　邱姗从画室搬了一摞书回出租屋，路上遇见了林晚。林晚眼圈黑黑的，手里拿着一杯美式，看见邱姗就说：“我昨晚又没睡着，脑子像放电影一样，全是历史年代。”邱姗说：“你放轻松，越想越睡不着。”林晚苦笑了一下：“你说得对，但我做不到。”
　　邱姗也做不到。高考前的那个夜晚，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数学公式和英语单词。她起来喝了杯水，又躺下，闭上眼睛，那些公式和单词又变成了馄饨、梧桐树、父亲墓前的石碑。她索性不睡了，打开台灯，把错题本翻了一遍。高考三天，南京没有下雨。邱姗坐在考场里，窗外的梧桐树绿得发亮，风一吹，叶子就哗哗地响，像有人在远处鼓掌。她写数学的时候手很稳，每一道题都按步骤来，不会的先跳过，做完了回头再看。英语是她的强项，阅读理解读了两遍才落笔。语文作文写的是《我的故乡》，她写了南京的梧桐、绍兴的枇杷、馄饨店的红招牌。
　　走出考场的时候，天还亮着。凡毓华站在校门口那棵梧桐树下，穿着那件新买的碎花衬衫，手里没有橘子，捧着一束花。不是花店那种包扎精致的，是她在路边摊买的，几枝百合和满天星，用透明玻璃纸包着，歪歪扭扭的。邱姗走过去，凡毓华把花递给她，说：“结束了。”邱姗接过花，低头闻了闻。百合的香气浓浓的，有点呛，她的眼眶忽然红了。
　　凡毓华没有说“考得怎么样”，邱姗也没有说。母女俩沿着马路慢慢往家走。馄饨店的红招牌远远地亮着，邱姗看着那抹红色，觉得自己像一条小船，漂了很远很远，终于靠岸了。
　　等成绩的日子，邱姗没有回绍兴，在馄饨店帮忙。凡毓华不让，她偏要。每天一大早起来和面、剁馅、包馄饨，手泡在凉水里，冻得通红，但她不觉得苦。手上忙着，脑子就不想了。
　　成绩出来的那天，邱姗一个人在家。她坐在电脑前，手抖得几乎点不了鼠标。页面加载的时候，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来。数字跳出来的时候，她愣了很久。总分比国美去年的录取线高了二十多分。她拿起手机，想打电话给凡毓华，想了半天，先发了条消息：“妈，我过了。”凡毓华回了一个“好”字。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你爸要是看到，不知道多高兴。”邱姗握着手机，眼泪掉了下来。
　　录取通知书是七月下旬寄到的。
　　邱姗从邮递员手里接过那个大信封时，手是抖的。信封上印着“中国美术学院”几个字，红色的，楷体。她拆开看了一眼，然后拿着它走进了厨房。凡毓华正在包馄饨，围裙上沾着面粉。邱姗把通知书举到她面前。凡毓华看了，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然后继续包馄饨。
　　“妈，我考上国美了。”
　　“嗯。”
　　邱姗站在旁边，看着母亲的手指在馄饨皮上翻飞。那双手她看了十几年，每一道皱纹都熟悉。她忽然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冬天，母亲在绍兴的厨房里包馄饨，她吃出了苦涩的味道。今天，她只尝到了甜。
　　开学前的那个晚上，邱姗收拾行李。凡毓华坐在旁边，一边织毛衣一边看她叠衣服。毛衣织的是深蓝色的，领口和袖口织着白色的花纹。邱姗知道那是给她的。凡毓华没有说，她也没有问。
　　“妈，等我毕业了，你就别开店了。”邱姗说。
　　凡毓华手里的针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女儿，笑了笑：“等你毕业了再说。”
　　邱姗没有再说话。她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箱子，拉好拉链。窗外的梧桐树沙沙作响，初秋的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她知道，明天她就要去杭州了，那座父亲曾经说“好”的城市。她一个人去，但她不害怕。因为那些年她走过的每一条路，都不是一个人。
　　杭州的九月，桂花还没开。
　　邱姗拖着行李箱走出杭州东站，热浪扑面而来。她换乘了两趟地铁，又走了十几分钟，才找到中国美术学院南山校区的校门。灰白色的老楼，爬山虎爬满了西墙，门口的石碑上刻着“国立艺术院”几个字。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想起三年前自己坐高铁来参加校考，也是这样站在门口，心里全是忐忑。现在她还是忐忑，但忐忑的内容不一样了。那时候怕考不上，现在怕学不好。
　　宿舍在校园东北角的一栋老楼里，六人间，上下铺。邱姗到的时候，已经有三个室友在了。赵菡是山东人，嗓门大，说话像放鞭炮，第一天就请全宿舍吃烟台苹果。另外两个一个来自湖南，一个来自四川，名字邱姗没记住，但记住了她们的方言。她把行李归置好，铺上床单，挂上蚊帐。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还绿着，阳光透过树叶在床单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坐在床边，给凡毓华发了条消息：“到了。”凡毓华回了一个字：“好。”
　　国美的第一堂专业课是素描。老师姓方，四十多岁，头发有些白了，说话慢吞吞的。他让大家画一组静物——一个陶罐，两个苹果，一块衬布。邱姗削好铅笔，起稿，铺大调子。她画得很快，不到一个小时就把大关系铺完了。方老师走过来，看了一会儿，说：“你是考前班出来的吧？”邱姗点头。“看得出来，套路很熟。”方老师顿了顿，“但你得把套路忘了。”
　　邱姗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想过“套路”这两个字。从初中开始，她学画画就是为了考试。石膏像怎么画容易出效果，色彩怎么调能拿高分，速写怎么画速度快——这些都是老师们教给她的公式。她靠着这些公式考上了国美，现在老师却让她忘掉。她不知道该怎么忘。方老师没有解释，只是说：“慢慢来，不急。”
　　那幅静物她画了三遍。第一遍是考前的画法，明暗对比强烈，黑白灰分明。第二遍她想放松一些，但手不听使唤，画着画着又紧了。第三遍她停下来，看了那张画很久，然后拿起橡皮，把暗部擦掉一大片，重新铺了一层浅浅的调子。画面立刻变灰了，灰得像冬日的天空。退远一看，反而比之前有层次了。方老师路过，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这张有呼吸了”。邱姗不知道“呼吸”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那张画确实松了。
　　大一的日子比高三轻松，但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文化课少了，专业课多了。每周一上午是美术史论，下午是素描；周二全天色彩；周三速写；周四创作；周五选修课。邱姗起初跟着课表走，后来发现课表上的时间根本不够用，下课了自己还要加练。画室晚上不关门，她就待到晚上十点。保安来赶人，她才收拾东西回宿舍。
　　赵菡说她太拼。邱姗不觉得。她只是习惯了。从初二父亲去世以后，她就习惯了把事情做在前面。画不好就多画，题不会就多做，比别人慢就比别人早开始。这条路是自己选的，没有人会在后面推着她走。
　　十月中旬，桂花开了。整个杭州都浸在甜丝丝的香气里，连画室的窗户都挡不住。邱姗第一次闻到桂花香的时候，正在画一幅色彩静物。那香气从窗外飘进来，甜得有些发腻，她忽然想起绍兴外婆家的院子。院子里也有一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外婆会摘桂花做糖藕。她放下画笔，给凡毓华发了条消息：“妈，杭州的桂花开了。”凡毓华回：“嗯。你外婆做的桂花酥糖还有，下次寄给你。”邱姗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继续画画。
　　学校的生活很简单。教室、画室、食堂、宿舍，四点一线。邱姗偶尔会去西湖边走走，从南山路走到断桥，从断桥走到白堤。西湖的秋天很美，梧桐叶黄了一半，湖面上波光粼粼。她站在湖边，看着远处的保俶塔，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杭州是个好地方”。她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说的这话，也许是母亲转述的。她没问过。她只是记住了。
　　有一天在画室，邱姗收到沈隽淞的消息。他们很久没有联系了，上一次对话还是几个月前，她发了一张写生作业给他看，他回了一个字：“稳。”她不知道他在哪个城市，在做些什么。她没问。
　　消息的内容很简单：“在杭州还习惯吗？”邱姗回：“习惯。”他又问：“课业紧张吗？”她回：“还好。”他回了一个字：“好。”然后对话就结束了。邱姗看着屏幕上那几条消息，觉得它们像冬天湖面上的薄冰，轻轻一碰就碎了。她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也许什么也不想说，只是顺便想起了有这么一个人。
　　她把手机放在一边，拿起画笔。今天要画的是半身像，模特是个中年男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雕塑。她起稿、铺色、深入。画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想，再过几年，她会不会也变成那个样子——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被别人画。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现在她还年轻，手还稳，眼还亮，还能画很久。
　　凡毓华寄来的桂花糖到了。包裹里还有一包鲜花饼，和一张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姗姗，好好吃饭，别省钱。”邱姗把纸条看了两遍，然后收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攒了十几张纸条了，每一张都是同样的内容，字迹越来越歪。母亲的手在抖，她知道的。
　　晚饭的时候，她把酥糖拿出来，切成片，分给室友。赵菡咬了一口，说“好吃”，问她哪里买的。邱姗说“绍兴老家带的”。赵菡说“你外婆手艺真好”。邱姗笑了笑，没有接话。她低头咬了一口酥糖，甜的，糯糯的，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散开。
　　她想起外婆弯着腰做酥糖的样子，想起外公坐在院子里剥菱角的样子，想起自己小时候趴在灶台边等着吃糖藕的样子。那些画面很远，但没有褪色。她咽下去，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刚好。
　　大一的第一个学期快要结束的时候，邱姗接到了凡毓华的电话。电话那头，凡毓华说：“店里生意好，过年你要是不想回来就不用回来了，省得路上折腾。”邱姗说：“好。”她知道母亲不是不想让她回去，是不想让她折腾。
　　挂了电话，她坐在宿舍的床上，拿着手机翻了很久。她翻到沈隽淞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还是他问“课业紧张吗”，她回“还好”。她点开输入法，打了一行字——“沈老师，新年快乐”，然后又删掉了。新年还有一阵子，现在说太早了。她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也许是什么也不想说，也许是想说的太多，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她把手机放回枕头边，关了灯。窗外有月光，淡淡的光线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她看着那条白线，想起南京的冬天，父亲去世后的那个冬天，沈隽淞带她去吃了一碗面。那碗面的味道她早忘了，但面的温度她一直记得。不烫，刚好够她撑过那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