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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画室的灯 高二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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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那年秋天,邱姗第一次在画室待到凌晨三点。
那段时间学校在筹备一个省级绘画比赛,周老师从外面请了专家来辅导。专家看了邱姗的几幅作品,说她“造型基础扎实,但缺乏个人语言”。“个人语言”四个字让邱姗想了好几天。林晚说“你的画太规矩了”,陈屿说“你太怕画错了”。邱姗知道他们说得对。她画画的时候,脑子里总有一把尺子,量着透视对不对、比例准不准、调子够不够。这把尺子是从初中开始养成的,让她考上了宁海,但也让她不敢画“错”。她试了几种不同的表现手法,都不满意。有一幅画她画了三遍,第三遍撕了重新起稿。周老师路过,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说:“你现在的状态,不是在画画,是在跟自己较劲。”
邱姗把画笔搁在调色盘上,看着那幅被撕掉的画。纸的边缘毛糙糙的,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
“回去睡吧,明天再画。”周老师说。
邱姗收拾好东西,走出画室。走廊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发出惨淡的光。她下楼的时候,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推开教学楼的门,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操场上空无一人,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跑道上,像一幅巨大的水墨画。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沈隽淞说过的一句话——“画画不是扣细节,是捕捉感觉。”她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捕捉感觉”,现在好像有一点懂了。不是每一笔都要准,是每一笔都要对。她掏出手机,打开和沈隽淞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是两个月前,她发了一张画给他看,他回了一个字:“松。”只有一个字,但邱姗懂。后来她把那张画改了,暗部揉得更开,亮部留得更白。
她犹豫了一下,发了一条消息过去:“沈老师,什么是个人语言?”发完她就后悔了,觉得这个问题太蠢,像小学生问老师“什么是好作文”。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正要锁屏,消息来了。沈隽淞回的是:“你画了这么多年,你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在哪里?”
邱姗想了很久,回了一条:“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还没找到。不急,慢慢画。”
邱姗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没那么焦虑了。“不急,慢慢画”——这句话像是说给画画的她听的,也像是说给活着的她听的。她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进口袋,往宿舍走。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凉丝丝的。她紧了紧外套的领子,脚步比以前轻了一些。
高二下学期,学校组织了一次写生,去皖南的一个古村落。邱姗第一次去徽州,那些白墙黑瓦、马头墙、青石板路,让她想起绍兴,但又不一样。绍兴是水乡,徽州是山乡。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她选了一个巷口坐下来,面前是一条窄窄的弄堂,尽头是一个老人在生煤炉,白烟从炉子里冒出来,慢悠悠地升到空中。她调好颜色,开始画。这一次她没有用尺子量比例,没有反复修改构图,只是把自己看到的感觉画上去。房子歪了,算了;透视不对,算了。她只是想画出那个巷口的安静,那个老人弯腰时的弧度,那股白烟在风里散开的样子。
画完的时候,周老师走过来看了她的画,沉默了一会儿,说:“这张可以。”邱姗看着那幅画,觉得它不完美,透视有问题,用色也不算高级,但它有表情。那是一个冬天的上午,一个老人在生煤炉,白烟袅袅地升起来。她画的就是那个瞬间——那个她坐在巷口,什么也不想,只是看着烟发呆的瞬间。
写生结束的那天晚上,她躺在旅馆的床上,把那幅画拍下来,发给了沈隽淞。消息发出去几分钟,回音来了:“这张比之前的好。有你的东西了。”
邱姗抱着手机,在被窝里笑了一下。然后锁屏,闭上眼睛。窗外的虫鸣声很大,一声一声的,像是在替这个安静的村庄打着节拍。
高三如约而至。美术班的画室从四楼搬到了五楼,窗户更大,光线更好。墙上贴满了学生作品,石膏像堆在角落里,落了一层灰,像是被遗忘的遗迹。倒计时从三百天变成两百天,从两百天变成一百天。邱姗不再失眠了,因为她太累了,累到沾枕头就能睡着。
凡毓华来的次数比以前更少了。馄饨店生意越来越忙,她走不开,只能打电话。每次电话接通,她都说“好好画,别太累”,邱姗说“知道了”,凡毓华又说“钱够不够”,邱姗说“够”。对话永远这么短,短到像电报。但邱姗知道,母亲不是不想多说,是怕说多了她会分心。
十二月的省统考,邱姗考了全校第三。成绩出来那天,凡毓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爸肯定高兴。”邱姗握着手机,没有说话。她不知道父亲会不会高兴,她只知道她离自己想去的地方又近了一步。
二月的校考,她报了四所学校:国美、央美、南艺、川美。考完最后一场出来的时候,杭州下着雨,她没有带伞,站在考场门口的屋檐下等雨停。旁边有个女生在打电话,哭着说“没画好”,邱姗看了她一眼,没有安慰。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画得好不好,她只知道她尽力了。
四月,成绩陆续出来。国美过了,央美没进小圈,南艺和川美都过了。邱姗看着那几页成绩单,没有特别高兴,也没有特别失落。她知道,这才是一半的路,剩下的一半在六月。
高考前一个月,凡毓华忽然来了学校。她站在校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穿着一件新买的碎花衬衫。邱姗跑出去的时候,凡毓华正站在梧桐树下,踮着脚尖往里张望。风吹起她的碎发,露出鬓角的白。邱姗忽然发现,母亲老了。
“妈,你怎么来了?”
“来送汤,你爸以前说过,你考试前要喝骨头汤,补脑。”凡毓华把保温桶递过来,“趁热喝。”
邱姗接过保温桶,拧开盖子。骨头汤的香气扑面而来,烫烫的,飘着几粒枸杞。她喝了一口,咸的,鲜的,带着姜的味道。眼泪忽然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的,落在汤里。她没有擦,凡毓华也没有说话。
喝完了汤,邱姗把保温桶还给母亲。凡毓华接过桶,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好好考”,转身走了。邱姗站在校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晚春的风吹过来,暖洋洋的,带着栀子花的香气。
她转过身,走进了校门。六月,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