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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莫奈的画 宁海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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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海中学的高中部在校园的最深处,一栋灰白色的四层楼房,墙根长着青苔,窗户的木框漆皮剥落。邱姗第一次走进这栋楼的时候,闻到一股陈旧的气味,像父亲书房里那些放了很久的书。她分在高一(3)班,班主任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教语文,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神很利。
开学第一周,刘老师让每个人上台做自我介绍。轮到邱姗的时候,她站起来,说:“我叫邱姗,来自南京三中,喜欢画画。”然后坐下了。全班安静了两秒,有人小声说了句“好酷”。邱姗不知道“酷”在哪里,她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高中和初中不一样。初中时她是一个“转学来的外地学生”,在这里,她是一个“考进宁海美术班的本地学生”。没有人知道她父亲的事,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没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这让她松了一口气,但也让她觉得有些空——好像那个被欺负过的、蜷缩在绍兴出租屋里的女孩,被留在了另一个世界,而这个世界里的邱姗,是一个干干净净的、没有过往的新人。
她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也许两个都是,只是时间把它们分开了。
美术班的文化课和普通班用的是同一套教材,但进度稍慢。邱姗的底子不差,语文和英语是她的强项,数学依然让她头疼。第一次月考,她的数学考了六十八分,全班倒数第七。她看着卷子上那个红色的数字,没有哭,只是把错题一道一道地抄在本子上,重新算。
凡毓华打电话来,问月考考得怎么样。邱姗说“还行”,然后岔开了话题,问店里生意好不好。凡毓华说“好”,又说“你爸以前的学生来吃过馄饨,问起你”。邱姗问是谁,凡毓华说“姓沈,戴眼镜的,高高瘦瘦”。邱姗“哦”了一声,没有继续问。挂了电话,她坐在宿舍的床上,拿着手机翻了很久。
她和沈隽淞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上一次对话还是过年时,他发“新年快乐”,她回“新年快乐”。四条字,两个句号,像两块隔得很远的石头,掉进了同一片湖里,涟漪碰不到一起。她把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很前面,看到他说“进步很大”,看到他说“可以试试”,看到他说“加油”。每一条都很短,但每一条都像一扇窗,透过它能看到那几年的自己。
她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下,拿出数学练习册,继续做题。
专业课是邱姗最期待的时间。画室在教学楼顶楼,大窗户朝北,光线均匀。每个学生都有自己的画架,椅子吱吱呀呀的,坐上去要小心。第一堂素描课,老师让大家画石膏像,邱姗分到的是伏尔泰。她削好铅笔,起稿,铺大调子,深入刻画。画到一半的时候,老师走过来,看了她的画,说:“造型能力不错,但处理得太紧了。素描要有松有紧,不是所有地方都要抠。”
邱姗退远看了看,发现老师说得对,整张画都紧巴巴的,没有呼吸感。她深吸一口气,把暗部的线条放松了一些,用擦笔揉了一下,画面立刻透气了。
“对了。”老师说。
邱姗看着那幅画,忽然想起了沈隽淞说的“笔触太碎了”。她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松”,现在好像有一点懂了。画画和做人是一样的——太紧了,会碎。
高一的第一个学期,邱姗交了几个朋友。同桌叫林晚,是个圆脸的女生,说话声音小小的,画画的时候喜欢哼歌。坐在后排的男生叫陈屿,瘦高个,戴黑框眼镜,素描画得极好,但文化课一塌糊涂。三个人经常一起去食堂,一起上晚自习,周末一起在画室加练。邱姗以前没有过这样的朋友,在绍兴的时候她是独来独往的,在南京三中也是。现在忽然有了可以一起吃饭、一起聊天的人,她有些不习惯,但也不抗拒。
有一天在画室加练,陈屿忽然问邱姗:“你为什么学画画?”邱姗想了很久,说:“因为喜欢。”“就这?”“就这。”陈屿笑了,说他也是。林晚在旁边插嘴:“我是因为文化课太差了,我妈说学美术好考大学。”三个人都笑了。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画纸上,模模糊糊的,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元旦前夕,凡毓华打电话来,问邱姗回不回去。邱姗说“不回,要画作业”,凡毓华说“那你在学校好好吃饭”,把电话挂了。第二天,凡毓华又打来,说“给你寄了件羽绒服,厚的那种,别冻着”。邱姗说“收到了”,凡毓华说“那就好”,又挂了。
邱姗知道自己让母亲担心了。她一个人在学校,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过元旦。她不觉得苦,只是偶尔会想,如果父亲还在,会不会打电话来说“姗姗,回来吧,爸给你炖了汤”。她不知道。父亲已经不在了,所有的假设都没有意义。
元旦那天,她一个人待在宿舍里,室友们都回家了。她画了一幅画,画的是馄饨店门口的那棵梧桐树,冬天的,光秃秃的,枝丫上落着几只麻雀。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像是在和时间说话。画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把画贴在床头的墙上,然后拿出手机,给凡毓华发了条消息:“妈,元旦快乐。”
凡毓华回:“元旦快乐。吃了吗?”
“吃了。”
“吃的啥?”
“食堂。”
“食堂的菜不好吃就去外面吃点好的,别省钱。”
邱姗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母亲翻来覆去就是这些话,从她上初中说到现在,一字不差。但她没有觉得烦,反而觉得安心。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怕她饿着,怕她冻着,怕她没钱花。这就够了。
寒假回家,凡毓华到车站接她。还是那件深蓝色外套,手里拎着一袋橘子。邱姗接过橘子,剥了一瓣塞进嘴里,甜的。
“瘦了。”凡毓华说。
“没有。”
“眼袋都出来了,还说没有。”
邱姗没有反驳。她挽着母亲的胳膊,两个人慢慢往公交站走。馄饨店的招牌远远地亮着,红红的,暖洋洋的。那一刻,邱姗觉得自己像一个气球,在外面飘了很久,终于被拽回了地面。不是不飞了,是这里有根线,牵着它不会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