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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梧桐叶落下时   中考最 ...

  •   中考最后一门英语的交卷铃声响起时,邱姗放下笔,看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
      阳光透过梧桐叶落在桌面上,碎成一地金箔。监考老师收卷子的脚步声从后排往前移动,越来越近,她忽然意识到,初中结束了。她把笔袋拉好,把准考证塞进口袋里,站起身,跟着人群走出了考场。走廊里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欢呼,有人趴在同学肩上哭。邱姗绕开他们,一个人下了楼梯。
      校门口人山人海。家长们的脸挤在栏杆外面,有人举着花,有人举着手机,有人举着写了名字的纸牌。邱姗一眼就看见了凡毓华——她站在最边上一棵梧桐树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正踮着脚尖往里张望。邱姗穿过人群走过去。凡毓华看见她,先是笑了,然后把橘子递过来。橘子还是凉的,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妈,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店里忙吗?”
      “再忙也要来接你。”凡毓华把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考得咋样?”
      邱姗剥开一个橘子,塞了一瓣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还行吧。该写的都写了。”她没有说“很好”,凡毓华也没有问。母女俩沿着马路往家走,六月的南京已经热了,蝉在树上叫得震天响。走到巷口时,馄饨店的红招牌在暮色中亮着。邱姗看着那抹红色,心里忽然踏实了。
      等成绩的日子比考试还难熬。
      邱姗每天照常去店里帮忙,包馄饨、端碗、收桌子。闲下来的时候坐在角落翻素描本,画了几幅新画,又都撕掉了。她画不出东西,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还没有落地,手就松不下来。林釉约她去玄武湖划船,她去了。两个女孩把船划到湖心,桨搁在船尾,任它漂着。林釉仰头看天,忽然说:“我要是考不上本校,我妈说就让我去读职高。”
      邱姗不知该怎么接,只说了一句:“你能考上的。”
      林釉笑了笑,没有说话。荷叶从船边漂过去,碧绿的,宽大的,像一把把撑开的伞。邱姗看着那些荷叶,想起去年夏天在玄武湖写生的那个下午。那时候她还在为数学发愁,还在为画画和学业的拉扯焦虑。那时候父亲还在。她把目光从荷叶上收回来,低头看着船底的水纹。一圈一圈的,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六月底,成绩公布的那天早上,邱姗坐在电脑前,手指悬在鼠标上,迟迟不敢点查询键。
      凡毓华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那只手不重,但邱姗觉得像一座山。
      “点吧。”凡毓华说。
      邱姗深吸一口气,点了下去。页面跳转,数字跳出来:总分528,数学89,英语102,语文106,理化合卷112,政史119。她愣了好几秒,然后转过头,看见凡毓华的眼眶红了。凡毓华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去年宁海中学艺术特长生的录取分数线是515。邱姗的分数,够了。
      录取通知书是七月中旬寄到的。
      凡毓华从邮递员手里接过那个大信封时,手抖了一下。信封上印着“宁海中学”四个字,红色的,烫金的。邱姗拆开的时候,手也在抖。里面是一张硬纸板的录取通知书,写着她的名字,写着“艺术特长生”几个字。凡毓华把通知书拿过去,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进一个塑料袋里,压在枕头底下。“别弄丢了。”她说。邱姗想笑,又有点想哭。她拿起电话,拨了外婆家的号码。
      “外婆,我考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外婆的声音炸开来,大到邱姗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真的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姗姗能行!”外公在边上喊“让我说两句”,电话被抢过去,外公的声音闷闷的:“姗姗,好样的。”
      邱姗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八月初,邱姗回了一趟绍兴。
      外婆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梅干菜扣肉、清蒸鲈鱼,还有一碗酒酿圆子。外公把那瓶藏了很久的绍兴老酒拿出来,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邱姗倒了一小杯。“姗姗,喝一口,外公高兴。”外公举起杯子。邱姗抿了一口,辣得直咳嗽。外婆在边上笑得前仰后合:“你让她喝什么酒!她还是个孩子!”“上高中了,不是孩子了。”外公一仰头,把杯中酒干了。
      那天晚上,邱姗和外婆睡一张床。外婆翻来覆去睡不着,小声说:“你爸要是还在,不知道多高兴。”邱姗没有说话,把脸埋在枕头里。窗外的枇杷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月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影子。她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话:“咱家虽然不富裕,但你要什么,爸都给你。”
      她在心里说:爸,我考上了。你放心吧。
      八月底,邱姗去宁中报到。
      校园不大,有几栋老楼,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美术楼在校园最里面,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门口挂着一块铜牌。邱姗站在楼下,抬头看了很久。她想起三年前自己骑着自行车路过这里,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走进来。
      报到手续很简单,填表、交照片、领校服。校服是深蓝色的,左胸口绣着校徽,散发着新布料的气味。邱姗把校服叠好放进袋子里,走出校门。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树荫下坐着一个卖莲蓬的老太太。邱姗买了两只莲蓬,剥了一颗莲子塞进嘴里,脆生生的,带着一丝清苦。她想起父亲说过,莲子心是苦的,但清火。她以前不爱吃莲子,现在觉得苦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回家的路上,她骑得很慢。路过父亲生前工作的大学时,她停了一下,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门卫换了人,不认识她。她没有进去,蹬着自行车继续往前走。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一段一段的,明暗交替,像时光本身。
      开学前一天晚上,邱姗把校服熨了一遍。凡毓华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一句:“你穿校服的样子,和你爸年轻时候很像。”
      邱姗愣了一下:“爸年轻时候什么样?”
      “瘦,高,不爱说话。”凡毓华想了想,“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像一根竹子。”
      邱姗笑了。她把校服挂好,转身看着母亲。凡毓华坐在床边,手里拿着父亲的遗像,用袖子轻轻擦着镜框。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妈。”
      “嗯。”
      “等我考上大学,你就关店吧。”
      凡毓华没有接话。她把遗像放回床头柜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像一幅剪纸。
      “好。”她说。声音很轻,但邱姗听见了。
      九月的第一天,邱姗穿上那件熨好的校服,背起书包,走出了馄饨店。凡毓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中午的饭盒。“到了学校记得热一下再吃。”邱姗接过饭盒,放进书包里。她骑上自行车,回头看了一眼。凡毓华还站在门口,晨风吹起她的碎发,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邱姗转过身,蹬了一下踏板,车轮开始转动。梧桐树从两边往后退,风从耳边吹过去。她想起了十二岁那年夏天的自己,拎着保温桶,站在物理楼走廊里,不敢敲门。四年过去了,她已经不是那个小女孩了。她不怕敲门了。她只怕敲了门,里面没有人。
      她骑得快了一些。风把她校服的衣角吹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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