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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命运的转折 大一下学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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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一下学期开春的时候,邱姗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凡毓华打来的,说外婆摔了一跤,住院了,不严重,但要在医院观察几天。邱姗挂了电话,在画室坐了一会儿,然后去找辅导员请假。辅导员问请几天,她说三天。辅导员批了。她回宿舍收拾了几件衣服,背着包出了校门。从杭州到绍兴,高铁只要四十分钟。她下了车,转公交车,到镇卫生院的时候天还没黑。外婆躺在病床上,脸色有些白,但精神还好。看见邱姗,眼睛亮了:“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上课吗?”“不上课。”邱姗坐在床边,握住外婆的手。那双手很瘦,青筋凸起,皮肤像薄纸一样。外婆的手回握了她一下,力气不大,但很暖。
凡毓华从水房打水回来,看见邱姗,愣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说,把热水瓶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出去了。邱姗知道母亲是去擦眼泪。凡毓华从来不哭,至少不在她面前。
外公也在医院。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靠着墙,睡着了。邱姗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外公的脸。外公的眉毛很浓,眉骨很高,睡着了眉头也皱着,像是梦见了什么不开心的事。邱姗想起小时候外公总是把她扛在肩上,走很远的路去看戏。那时候外公的背很直,步子很快。现在他老了,背驼了,走路要拄拐杖。她轻轻叫了一声“外公”,没叫醒。她不敢再叫,怕他醒了问她怎么回来了,她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晚上,凡毓华让她回去睡,邱姗不肯。凡毓华就在走廊里加了一张折叠床,母女俩一左一右守着外婆。夜里很安静,走廊的灯亮着,惨白的光照着白色的墙。邱姗睡不着,拿出手机翻了翻,看到沈隽淞发了一条朋友圈,是一张实验室的窗外的照片,配文“春分”。她点了个赞,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窗外有虫鸣,一声一声的,像是在给这个安静的夜晚打着节拍。
外婆住了几天就出院了。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年纪大了腿脚不好,走路要小心。邱姗帮着办了出院手续,扶着外婆上了车。路上外婆一直握着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说“画画的手”。邱姗笑了一下,没有抽回。
回到村里,外公已经烧好了饭,稀饭、馒头、一碟咸菜。邱姗喝了一碗稀饭,吃了一个馒头,咸菜很咸,她喝了好多水。外公看着她喝水,说“慢点喝”,她放下碗,擦了擦嘴。吃完饭,她帮着洗碗。凡毓华站在旁边,忽然说:“你回去吧,学校不能耽误。”邱姗说:“知道了。”她洗好碗,擦了手,背上包,准备走。外婆从屋里追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姗姗,带上这个,你爱吃的桂花酥糖。”邱姗接过袋子,说“外婆,你注意身体”。外婆说“没事”,又叮嘱“常回来看看”。邱姗点了点头,不敢看外婆的眼睛。
回杭州的火车上,邱姗把那袋桂花酥糖拿出来,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甜的,糯糯的,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散开。她想起很小的时候,外婆也是这样给她做酥糖。她坐在灶台边等着,锅盖掀开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桂花和白米的香味混在一起,闻着就馋。
她咽下去,把纸袋扎好,放回包里。
到学校的时候是傍晚。宿舍里没有人,赵菡发消息说去写生了。邱姗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去了画室。画室里只有她一个人,灯开着,石膏像在角落里沉默着,落了一层灰。她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几笔。线条生涩,手生了。她又画了几笔,还是生。她放下笔,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暮色。西湖在远处,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隽淞的消息。问她在不在学校。邱姗回:“在。”他说:“杭州有个学术会议,我明天过去。”邱姗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她回了一个:“哦。”
她不知道“哦”是什么意思。也许是什么都不想说的意思。
第二天下午,沈隽淞发消息说到了,问她有没有时间见一面。邱姗想了一下,回了一个“有”。他们约在学校门口的一间咖啡馆。邱姗到的时候,沈隽淞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他穿着深灰色的大衣,头发好像比以前白了一些。看见邱姗进来,他站起来,笑了一下。
“瘦了。”他说。
“没有。”
“还说不瘦,眼袋都有了。”
邱姗坐下,点了一杯拿铁。咖啡端上来的时候,她低头看着那杯咖啡,奶沫在杯沿微微晃动,拉花是一只天鹅。她用小勺搅了一下,天鹅散了。
沈隽淞问她学业怎么样,她说还行。问她想没想过考研,她说想过,不知道考哪里。沈隽淞说:“可以考本校,国美的美术史论很强。”邱姗点了点头。
“其实我想跨考…”
“哪里?”
“北大的外交。”又聊了几句,都是些琐事。咖啡喝完了,沈隽淞说还有会,先走了。他买了单,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说:“跨考的事你再考虑考虑。”邱姗说:“好。”
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沈隽淞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梧桐树的叶子刚冒出新芽,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她端起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苦的。她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出了咖啡馆。
画室的灯还亮着。她拿起铅笔,继续画那幅没画完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