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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宅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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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
靖王给了她答案。
永安瞬间睁大眼,咬紧下唇,“……父皇……为什么要这样做?”
“别多想。”
迎着永安不安的视线,靖王淡淡道:“蘅玉与我定罢婚约,左相与博陵唐氏便同太子绑到了一条船上,他不能放任裴从海也偏向太子。”
永安恍然大悟。
裴子谦的父亲裴从海,京兆尹兼任十六卫大将军,统领京兆府宿卫军,与北军共掌京师防务,只也只能是朝中孤臣。
唐大人文官之首,身为纯臣时,与裴大人关系亲近些倒也无妨。可他如今立场变化,再与裴大人有所往来,难免有文武勾结,祸乱朝纲的嫌疑。
明面上是唐蘅玉与裴子谦传信,可万一是唐大人与裴大人私下联系呢?父皇心中多疑,借皇兄的手,警告或说离间唐裴两氏。
“既如此,裴子谦和唐蘅玉怎么仍在交往?唐大人和裴大人也不拦着些。”
靖王没有正面回答,他问:“你可知,唐蘅玉进宫次日,左相与裴从海在大朝会上,因宿卫军军饷一事大吵了一架?”
宿卫军拱卫长安与皇宫,军饷数额向有范例,不必变动,自然也没有争执的必要。
永安全然不知此事,她道:“看来唐大人是想与裴大人划清界限。”
靖王却轻笑了一声:“下朝后,裴从海转头应承了左相的请求,允许裴子谦去成国府陪唐蘅玉读书。”
永安一怔,顿时憋气。
世家士族轻忽皇室傅氏是前朝遗留的痼疾,可天下归属傅氏,世家私底下无论如何,表面上一直不曾触犯皇帝威严。
左相与裴大人这出,简直是扯下父皇的脸面往脚下踩。
联想到近日朝中的暗涌,她皱起眉,气道:“士族越来越过分了!”
“你不觉得很有意思?”
永安愣住,她断没想到五皇兄会这么说。
如果坐在这的是三皇兄,早就气得暴跳如雷,换成稳重睿智的太子哥哥,也得动怒沉脸。
可五皇兄面上没有一丝气愤,反倒好似在围观一场精彩的棋局。
难道是小时候的事情仍在影响皇兄?往事一闪而过,永安心底生出了惧意,这一顿饭,她一口也吃不下了。
蘅玉和公主不一样,她今日胃口很好,尤其是她身边还坐着一个胃口比她还好的人,于是她吃得更香了。
不知为什么,裴子谦这一顿的食量大得异乎寻常,蘅玉吃饱喝足,准备放下筷子,他正要添第四碗米饭。
蘅玉便又拿起筷子,瞧着他又迅速优雅地吞食。
“你在家,难道舅舅不让你吃饱饭吗?”蘅玉忍不住询问。
裴子谦一顿,抬头:“不是你让我把点的菜全吃完?”
“那你也不能撑死自个呀。”蘅玉一壁责怪,一壁叫跑堂上了壶乌梅茶。
裴子谦便放下了碗筷,他高兴,一时没收住。
从蘅玉手中接过茶杯,他随口问:“你偷偷摸摸的,跟跑堂打听了什么?”
蘅玉顿了顿,道:“你注意到了啊。”
“像老鼠似的,我注意不到才怪。”
蘅玉:……
“我去问他傅峤和永安公主走没走。”
裴子谦听她直呼靖王名讳,还是不太习惯。不过蘅玉向来如此,什么大裴、小裴,叫得满京城都这么喊他。
“他欺负你了?”裴子谦轻描淡写地问:“光说‘退婚’还不够,怎么还躲着他走?”
“你以为我在赌气开玩笑。”蘅玉鼓着脸。
“难道不是?你闭门思过不就是因为他和公主打了一架?”
蘅玉语塞,胡诌道:“其实是公主把我打醒了,我和傅峤不合适。”
当着她的面儿,裴子谦毫不客气地嗤笑了一声,全不信她的瞎话。
“我就是不喜欢了,不想嫁了。”蘅玉放弃地趴到桌子上,可怜兮兮:“怎么你们都不信呢。”
她这样说,裴子谦反倒相信了。蘅玉当初喜欢上靖王便轰轰烈烈,像是烈火烹油,歘得烧起老高。
如今油烧干了,火也该灭了。
裴子谦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吃完饭,喝完茶,蘅玉这顿饭便算是请完了,趁傅峤和永安仍在雅间,她朝裴子谦挥挥手,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溜走了。
裴子谦无奈地摇头,跟靖王公主打完招呼,下楼喊住了跑堂。
“今日这顿记在我账上。”
“这——”
“她不会知道。”
蘅玉粗心,她连梳妆盒里少支钗都发现不了,不会注意酒楼的伙计少要了一次账,裴子谦要瞒她,甚至都不用想借口。
蘅玉不知道后来发生的事,她急着回家。
今天太倒霉了,接二连三遇到不想看见的人,连唐莹琇也提前了两个月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蘅玉老气横秋地叹气。
“又叹什么气?”
唐晋英吃罢晌午饭,正准备去上职,在门口夹道碰见蘅玉捧着脸忧愁。
“爹。”蘅玉蔫哒哒地瞅他一眼,打了个招呼。
“你要是没事儿,便把我近日得的那块好砚带上,去找一趟宋祭酒。”
蘅玉听见宋祭酒的名字就开始皮紧,哥哥是宋祭酒的弟子,她从小也跟着哥哥受宋祭酒教导,挨打受罚是家常便饭。
“我……我去找宋老师干什么?”
唐晋英瞥了她一眼:“你明天不得去国子监上课了?”
“帮我顺嘴说一声嘛——爹爹你从广安门入宫,正好能路过国子监。”
唐晋英便用手轻轻一拍她:“你有多久没见宋祭酒了?去给你老师请个安。”
蘅玉苦着脸应是。分明是她爹下不了手,想叫宋老师替他揍她一顿!
“去吧。”
蘅玉连家门都没进,拿上点月包好的砚台,磨磨蹭蹭地往国子监蹭。
路上碰见两位四门学的同窗,笑嘻嘻地跟蘅玉打招呼。
“哟,唐姑娘出来了?什么时候来上学?”
“明天就来了。”
“那感情好。你抓紧点,再过一旬就岁考了,你有什么难处就来找我。”说话的是个带着黄头巾的公子,拍着胸脯朝蘅玉保证。
旁边的绿儒衫一杵他肋下,嘲笑:“我记得你旬试才考了个一等下,还好意思说。唐姑娘找我,我比他强得多。”
蘅玉只笑,不说话。她认识这俩人,不代表她知道他俩叫什么呀!四门学她认识的人多了,见谁都眼熟。
绿儒衫瞧了瞧蘅玉手里的礼物,道:“唐姑娘这是要去找宋祭酒?宋祭酒方才去了弘文馆,你怕是会扑个空。”
“嗐,那我不去找他了。你俩帮我跟老师说声,说我明天就来上学啦。”
两人一听慌了,蘅玉怕宋祭酒,他俩也怕啊,急忙拉住蘅玉,劝道:“别啊,宋祭酒肯定想你了,看望老师怎么能让我们代劳呢?”
“什么看望老师。”蘅玉摆摆手:“我明天一上课不就见到了?不差这一面。”
说罢她又想溜。
“今天看,和明天见,那不一样!”黄头巾拉着蘅玉,脑内疯转:“宋祭酒去了也有一会了,他肯定马上就回来了——”
绿儒衫突然一拍脑袋,道:“诶,对了!唐姑娘,上次你不是说想吃我娘子做的糟鸭?”
蘅玉一愣,终于从记忆深处挖出了他是谁。
绿儒衫叫李周,去年冬,他家小儿发了高热,京中没有大夫敢治,他娘子便抱着孩子找到国子监要他出来找大夫。
可杨学录最是严苛,又恰好赶上监丞严肃监中纪律,便不准李周请假。蘅玉放学回家时正巧碰见,便以他的名义给孩子请了医术高超的大夫,又当了几日夫妻传书的信鸽。
“你家孩子怎么样了?没有留下后遗症吧?”
“托唐姑娘的福,现在壮实得和小牛犊一样。”李周爽朗大笑,真诚地朝蘅玉行了一礼。
如果没有蘅玉,他早已家破人散。
国子监管制严格,平民监生极少能请假外出,他虽把妻儿从家乡接到了京城,平日却甚少回家,为了尽早通过升补试,不再让妻子辛勤干活补贴家用,他连旬休都呆在国子监中读书,可妻子早已积满怨气,而儿子突如其来的重病彻底压垮了她。
后来他与妻子夜谈,妻子说,要是孩子那天真死了,她就一头撞死在国子监门前;就算孩子没死,她也要与他一刀两断。
但蘅玉在他们夫妻中间斡旋,甚至带她进国子监悄悄探望李周,她瞧着苦读的丈夫,胸口的怨气便散了。
李周后怕不已,旁人读书,或许是为名为利,他读书,却是为了给家里人一个幸福的未来,没了妻儿,他再拼又有何用?
现下每次旬休,他都不再留在国子监了。回家他帮不上忙,可看见妻儿的笑,就觉得比多背一两篇文章有意义。
“嫂夫人呢?心情可好?现在在做什么?”蘅玉又问起他妻子。她记得他妻子余氏当时郁燥于心,已生死志,她特意请大夫吓唬了李周一回,也不知道他后来有没有好好待她。
“她也好,如今正给我们街上的王牙婆帮忙。上次旬休回家,我们一起做了糟鸭。她特意精细地做了几只,要我只能给你吃。走走,去我学舍,我把糟鸭给你。”
蘅玉心里一动,脚下便跟着他走了,“嫂夫人现在给牙婆帮忙?”
“哈哈哈哈,是啊,天天走街串巷,累是累了点,可我看她快活不少。”
“那……你知不知道,长安的小宅子一般市价多少?”蘅玉小心翼翼地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