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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临终关怀 一路反复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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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反复想着丁小娟那并不算过分的临终心愿,宋允和一脸愁闷地回到了凌府。
她本以为这事尽可以交给慕焱去办,毕竟了却遗愿本是他先提出来的。可那人一出丁小娟家门,便立刻喊着灵力耗损过度,头疼体虚浑身不适,必须立刻回府休养,顺理成章把“去请凌韫玉”的差事,一股脑推给了宋允和,转身就溜得没影。
宋允和站在府门前,轻轻叹了口气。
以凌韫玉的性子,他真的会去吗?就算去了,她也几乎能想见那画面——多半是冷着脸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直到人咽气,也未必肯多说一个字。
唉……
她在门口踌躇许久,终于还是一咬牙,迈步踏进了凌府。
凌韫玉其实也刚回府不久,见宋允和出现在自己房门口,只淡淡抬眼瞥了她一下。
“你也出去了?”
“嗯,去丹园那边看了看。”
凌韫玉像是怕她不清楚内情,沉声解释道:“经查实,丹园多年来一直扣押才貌出众的年轻女子在内部侍奉客人,严禁她们踏出内院,连一楼厅堂都不许靠近。胆敢逃跑者,便是一顿毒打,打到不敢再逃为止。那地方形同法外之地,常有客人下手过重闹出人命,丹园便代为遮掩,悄悄处理尸体。白日从枯井抬出的,还只是其中一部分。”
丹园的龌龊,宋允和心中早已猜得八九不离十,与凌韫玉所说并无太大出入,只轻轻应了一声。不过,他愿意一次性说这么多话,已是难得的好迹象。
“韫玉,昨夜冲进丹园拼命被打成重伤的那个女子,你其实是认识的。你还记得丁小娟吗?她从前在府中做过帮佣,也是这丹园案的苦主,她妹妹……已经不在了。”
宋允和望着他眼底毫无波澜的神色,心里暗暗叫苦——他该不会是根本不记得了吧?
她硬着头皮,将写好的住址放在桌上,继续道:“她在府里时,一直没敢和你说过话,如今倒成了心结。她时日无多,临终只想见你一面,说几句话,仅此而已。这是她的住处,你便看在昔日主仆一场的份上,去一趟,帮她了却这桩心愿,好不好?”
她一口气说完,凌韫玉却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低头继续处理自己的事。
宋允和见他不答,心下一急,绕到他面前:“凌韫玉,她快死了!你只是去见她一面,哪怕不说话,只让她看你一眼,又有什么难的?”
凌韫玉抬眼:“我不是聋子,你说的我都听见了,你可以先回去。”
宋允和不肯死心,站在原地定定望着他,可他全然将她视作空气,只顾埋头整理案宗。
“凌韫玉,你……”
她想说他冷血,说他对活人吝于一丝顾惜,守着一堆冰冷案宗又有何用。可话到嘴边,终究没能说出口。她明白他撑起獬豸门有多不易,若不是他,丹园还会继续作恶,还会有更多丁小朵枉死。何况,他愿去是情分,不愿去,旁人也勉强不得。
宋允和默然转身,回了自己的住处。
晚饭桌上摆着好几道她爱吃的菜,她却一口也咽不下。脑子里反复想着慕焱的话——丁小娟快死了。这个“快”,是三日?一日?还是……
她猛地放下碗筷,再次跑出了凌府。
无论凌韫玉去不去,丁小娟都不该孤零零一个人离开。
宋允和来到那间破茅屋前,门虚掩着。她轻轻推门而入,却看见一道素白挺拔的身影,静静坐在丁小娟床边,与周遭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是凌韫玉。
他脸上带着少见的柔和笑意,望着丁小娟,轻声问:“等你好起来,以后有什么打算?”
丁小娟虚弱地摇了摇头:“我……怕是好不了了……”
“我见过太多意料之外的事,有坏的,也有好的。”凌韫玉语调温软,“或许,你还有重新开始的机会。若能重来一次,你想做什么?”
丁小娟顺着他的话,望向窗外,眼中渐渐泛起微光:“若可以,我想回老家看看,和小朵一起,去小时候常去的小溪捉鱼摸虾。村口那棵老槐树也该开花了吧,槐花香甜得很。我生辰的时候,奶奶总会采槐花给我做糕……回了老家,说不定还能再吃到一次。”
说起老家,她眼里多了几分神采,又看向凌韫玉,轻声道:“凌大人,你能和我讲讲,獬豸门是怎么查案的吗?你们真的很厉害……”
凌韫玉便挑了一桩案子,耐心地慢慢讲起,讲他们如何追查线索,门中各人各有所长,如何彼此配合。丁小娟未必句句都懂,却始终眼含星光,一脸崇拜地望着他,专心致志地听着,仿佛他说的每一个字,都珍贵无比。
宋允和站在门外,始终没有进去。
就那样静静看着屋内的凌韫玉,听着他从未有过的温柔语调,只觉得夕阳为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心底忽然生出一丝庆幸——还好方才在府里,没有对他说过重话。
不然此刻,她一定会后悔。
屋内,凌韫玉仍在低声说着。没过多久,那双一直凝望着他盛满仰慕与敬意的眼睛,终于轻轻闭上,再也没有睁开。
宋允和与凌韫玉并肩走在回府的路上,日头已沉,街巷间次第亮起灯火。
她转头看他,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此刻,一切言语都多余。
凌韫玉察觉到她的目光,侧眸与她对视一眼,只轻轻一碰,便不着痕迹地移开。
“小心!”
一辆失控的马车迎面冲撞而来,宋允和下意识伸手揽住他的腰,带着他往旁侧急闪。马车擦身而过,有惊无险。
她的手仍停在他腰际,对上他在夜色中亮如星辰的眼眸,微微一怔,半晌才轻声问:“韫玉,你没事吧?”
凌韫玉竟也微微失神,片刻后才轻咳一声,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宋允和还关切追问:“怎么了?着凉了?”
“不是,你的手……”
宋允和这才意识到自己抱了他许久,慌忙松开手。
两人在原地尴尬静立片刻,宋允和开口打破沉默:“我晚饭没怎么吃,有点饿了,去吃点东西吧?”
“好。”
二人寻了一间小酒馆坐下,宋允和点了两道小菜,凌韫玉则要了一壶酒。她是真的饿了,埋头吃了一阵,发觉对面的凌韫玉几乎没动筷子,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便也放下了碗筷。
“你心里不好受?”
凌韫玉又饮尽一杯,低声道:“是我本事不够,能做的太少。我多希望,我能做的,不止于此。”
“这朝堂早已烂到根里了。除非你手握数十万重兵,才有一搏之力。以你现在的力量,什么都做不了。有太多多余的念头,只是找死。”
宋允和说完,迎上他略显惊愕的目光,轻轻笑了笑。凌韫玉一时无言,只得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她继续道:“你现在做的,已经是极限,已是常人不可及。这世上或许有能凭一己之力扭转乾坤的人,如同天降神仙。但显然,你我所在的这里,并没有这样的人。”
凌韫玉轻叹一声,还想再倒酒,却被宋允和伸手把酒坛夺了过去,自己也满满倒了一碗,仰头喝下。
“韫玉,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她不是安慰,只是说出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凌韫玉沉默许久,忽然轻声问:“你要不要回去?”
“嗯?现在回府?你想休息了?”
“我是说,回你自己的家。”凌韫玉抬眸看她,神色认真,“獬豸门是高宗皇帝亲立,他们轻易不会动我们,但这道护身符,未必永远管用。清算之日,迟早会来。此次丹园案牵扯极广,远超我预料。没人愿意背负这等污名,而我们把一切都翻了出来……我怕,那一天不远了。”
宋允和倒酒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将碗中酒饮尽。
“我留下来,和你一起面对。”
“为何?”
“我们不是成亲了吗?”
凌韫玉一怔,半晌才道:“不过一纸婚书,与性命相比,无足轻重。”
宋允和想了想,轻声道:“与心意相比,性命好像也没那么重要。随心而行,才最重要,不是吗?不然你为何不早早解散獬豸门,保命要紧?”
凌韫玉注视她许久,缓缓开口:“允和,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宋允和自己也一时答不上来,认真想了想,才道:“我也不知道。不过,我有一位身份极尊贵的朋友,她有趣又厉害。她曾说我,又傻又天真,却不算笨,是可以放心托付真心的人。”
凌韫玉微微颔首,轻笑:“你不傻,也不笨,你很聪明,否则说不出方才那番话。你还有位身份尊贵的朋友?连你这盛亲王长女都称尊贵,那岂不是皇子公主?”
宋允和托着腮,眯眼笑道:“她确实生在皇家,却从不争什么。旁人都觉得她软弱胆小,不把她放在眼里,当她是只温顺的小羊。可我知道,她才是最强大的那个,怯懦只是伪装,不过是为了避开明枪暗箭。我相信,她总有一日会君临天下,让所有轻视她的人大吃一惊。而且,其实她一点也不懦弱,反而离经叛道得很——她喜欢的人,是皇帝的人。”
凌韫玉无奈摇头:“你怕是喝醉了吧?确定说的是你朋友,不是高宗皇帝?”
“唐高宗?”宋允和敲了敲额头,“他也很厉害,永徽之治,不输贞观。但我说的,不是他。”
“好,是你朋友,不是高宗。”凌韫玉起身,伸手拉她,“好了,回府吧,不早了。”
宋允和被他拉着,颇有些不服气:“你不会真以为我醉了吧?才喝这么点,我清醒得很。我说的,真的是我朋友。”
“嗯,是你朋友。”凌韫玉显然已不想再争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