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洛物语》干余

25、伊人 “郎君可在

　　林瓒觉得自己这日子过得越发不自在了，因为太子来明美堂的缘故，氛围明显比平时沉重，虽然父亲说过太子来此身份与学生相同，但太子毕竟是太子，不会真的有人敢不遵从礼法。
　　除了林瓒和龚帆，二人一个觉得无所谓，反正与太子又不熟，更没兴趣和太子交好，后者就更纯粹了，他压根想不到党派上去，只是觉得太子身边总围着很多人，他加入不进去，就不再热脸贴冷屁股了。
　　林海伦只要提出什么问题，太子一作答，下面就一片叫好，明美堂一共十五人，林瓒佩服，头一次做到除去她和陈与义，龚帆三人都异口同声。
　　“太子所言极是。”
　　“太子说的太好了。”
　　“太子独得要领，我等钦佩。”
　　统一到连龚帆都忍不住左顾右盼，看着周围人的表情。
　　这太子前几日还说自己是来虚心学习的呢，这才过多久就沉浸在众人的阿谀奉承里面，他不会都当真了吧？
　　林瓒最讨厌这番做派，上课时一言不发，被父亲点到名起身回话时也只说：“学生无任何想法。”次数多了之后，连冯乾都察觉到林瓒似乎不怎么待见自己。
　　今日结束一天的课业，林瓒闲着在院中漫步，陈与义着急找着她：“林瓒，你干嘛，你说你不跟着附和就算了，怎么每次林博士叫你点评太子发言时就那个态度，你这样，谁都看得出来你不待见太子，那可是太子啊，你不怕他……”
　　“太子也要讲道理吧？天子犯错皆与庶民同罪，他难道要做打破维护一国秩序与安危的特例吗？”林瓒不悦打断他后面絮絮叨叨的内容，看着院中的竹子，“再说太子自己也说了，官家将他送来明美堂是求学的，在明美堂时，太子与学生身份对等。林博士问我话，我实话实说，怎的就成了我故意针对？”
　　“是啊，是他自己说要跟我们身份对等的，”龚帆自然而然的向着林瓒，“我本来也听不懂他叽里呱啦说些什么，更加不知道怎么点唔……”
　　“哎呀你住嘴！敢在背后说太子坏话！”陈与义捂嘴都来不及。
　　“唔……你捂我嘴干嘛……”龚帆挣扎着扒拉他贴在嘴上的手，“我又没说错……”
　　“你个呆头鹅，我这是在救你！别说了！太子指不定还在明美堂呢！”陈与义哪敢放手啊，这哥们整个就一缺根筋，大老粗，还是他爹多番求林海伦收留才能来明美堂当个陪读，要是因为乱说话，那可不只被赶出去那么简单。
　　就是这么巧，越是不想被谁听到这番话，这曹操偏要往上赶，冯乾就站在不远处听着三人这番对话，叫身边的随从留在原地等着，自己则走过去，语气不带一丝狭隘与偏见：“阁下说的确实不错，是吾亲口说过，各位同窗不必在意吾太子的身份，有什么话直说，不必顾及吾的脸面。”
　　“太子殿下，我们不是那个意思，”陈与义松开龚帆，赔上笑脸，“您千万不要误会。”
　　“不是什么意思？误会什么？”林瓒转过身对着冯乾，脸上全无笑意，“太子殿下听到的没错，我们就是在说近几日明美堂的风气十分不好，处处飘着一抹阿谀奉承的臭味，熏的我没心思学。”
　　陈与义眼珠子都要掉出来，林瓒这是失心疯了吗！她居然当着太子的面指桑骂槐！
　　冯乾果然皱起眉来：“此话怎讲？”
　　林瓒挺着胸膛丝毫不畏惧：“太子殿下终究是东宫之主，说是叫我们不用在意您的身份，这话大伙都知道只能听听，谁敢真的和太子平起平坐？而太子殿下不也挺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吗？”
　　一番话说完，空气都窒息起来，陈与义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怕下一秒冯乾就要发飙他好赶紧下跪认错，谁知冯乾大笑出声：“好，吾等了这么些天，终于有人敢将真心话说与吾听。林瓒，吾想交你这个朋友，不知你意下如何？”
　　看林瓒这宁折不弯的表情，陈与义又提起一颗心到嗓子眼来，大气不敢出等着林瓒的反应。
　　然后，林瓒立马变脸，刚刚还冷着一张脸，下一瞬笑容绽放：“唐突了，太子殿下。之前父亲就说过太子殿下是个胸襟宽阔的人，性格谦逊恭良与人为善，果真像父亲所说的一般优秀。我此前对于王公贵族多有偏见，方才听得太子一番话，是我狭隘了，太子若不嫌弃，我愿与太子殿下交好。”说完弯腰拱手做礼，以示臣服。
　　冯乾都有些意外她态度转变之快，一时反应不过来有些惊愕：“你这……”
　　林瓒笑道：“太子来这边寻我们仨，相信明美堂其他学生也已经看见，如果明天我们还能好好出现在明美堂，并与太子您谈笑风生，相信再不会有人忌惮您的身份而违背自己的真心实意。往后辩论点评便会自由松散许多，那些学生并不单是阿谀奉承之人，只是碍于身份不敢太造次，望太子殿下千万要体谅，且不要被这一次事件迷了眼对他们有所误解。”
　　原来如此，冯乾恍然大悟，心下一阵唏嘘，她竟有这些心思，不免内心感动：“断不会辜负你的良苦用心，”随后又说了些贴心话，“朝堂上正是需要像你一样不畏强权，有话直说的人，这次会试你一定要中试，届时到了集英殿，父皇一定提拔你。”
　　冯乾竟当着他们三个外人的面说这些，可见对他们人品的信任。
　　但林瓒也没有被如此恩宠昏了头脑，退后一步作礼：“承蒙太子殿下抬爱，小人将竭尽全力争取，无须太子殿下引荐，各凭本事。”
　　冯乾再一次满意认同她这句话：“好，你有这番心意，吾相信你，将来某一天，你一定大有所成。”
　　林瓒低头：“谢殿下厚爱。”
　　这是四个人头一次面对面相谈，冯乾确实如同林海伦说的那样是个品性良好的人，此番对话下来，林瓒算是彻底入了局，走上官途这条不归路了，她心底还是一半惆怅一半迷茫，她还不知道自己未来想要如何，但她不想爹失落，也被冯乾这样期待着，就算自己打心底不想做官，却也不得不往这条路走下去。
　　目送走太子，林瓒换了身衣服就要外出去街上到处晃，陈与义和龚帆想要一同却被她拒绝，她心情不是很好，想一个人待会，钱袋子里就装了十几文钱，这会没心情看相扑也没兴趣看别的表演，往返在熙熙攘攘的闹街上，心里空落落的。
　　像她这样着襕袍上街的女子，基本往后都是要走官途的，但参加科举的女子极少，街上寥寥无几，林瓒出身林府，又是之前乡试解元，在平洛城也算有些名声，再加上她没有任何架子且接地气的和勾栏瓦舍的人打成一片，颇受市井小民的欢迎。
　　她挺喜欢平洛城的，热热闹闹，几百条小吃街杂耍玩乐街，她从小玩到大都不觉得腻味，从外城到子城她全部逛了个遍，就没有她没去过的地方，除了……
　　脚步停在一家叫做“墨坊”的针墨局跟前，这个针墨局是在五年前开设的，十分气派，里面出入的客人很少，但都是些贵客，她从未去过里面，有些好奇。
　　喝酒赌博父亲不会与自己置气，但纹身肯定就要家法伺候了，所以她才一直没去过墨坊，但她又实在好奇，犹豫着要不要迈过那一步。
　　“既然停步到墨坊了，难道不想进去看看？”
　　耳边传来人声，语末上挑有些慵懒，明明隔了些距离，硬是像贴着耳朵说出的一般，让人耳根有些热意有些酥麻。
　　转过头想看清说话人的模样，无奈对方戴了一顶帷帽，青纱挡住她的面容，隐隐约约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她身穿素色襦裙系着淡紫色披风，身材高挑纤细，腰间挂了一个赤色玉环，看成色大概是血古，价值不菲，玉环边吊着香囊，离得近就能闻到一抹沉香，气质不凡，青纱下定是一位美人。
　　“我……”林瓒有些好奇这人面纱下是何面貌，开口迟钝，“敢问姑娘是……”
　　“我是这家墨坊的老板，郎君可是要纹身？”这姑娘似乎心情大好，与自己耐心攀谈，也不急躁。
　　“我……府里……不让我纹……说是……”不知怎的林瓒有些结巴，沉香的味道更加浓郁了。
　　“对会试不好。”这姑娘懂的颇多，先一步将她内心真正的顾虑说出来，有些笑意，“那郎君便在会试过后再来墨坊吧。”
　　说完，那姑娘便不再搭理她，自顾自进去墨坊大门，直至背影消失，林瓒都还一直凝望着那抹背影，鼻尖还存有沉香的味道缠绕。
　　那姑娘，是什么人啊？好像不怎么在街上看过她，她是平洛城的人吗？还是外地来这里做生意的商人？
　　林瓒还直直站在墨坊门口。
　　.
　　冯蓁这几日一直被财政赤字与尚书省门下省和三司六部周旋，早已是累的身心俱疲，她之前还在劝父皇好好休息，如今怕是自己都要累倒下了。
　　想着无论如何也要出门放松一番，她回到公主府换下衣裳，戴上帷帽，天冷又系了件淡紫色披风独自出门，拒绝刘嬷嬷等一干下人的跟随，独自上了墨坊。
　　她爱纹身，所以在宫外开了间墨坊，偶尔她自己也会去坊内顾看生意，有时甚至还会自己亲自动手与客人纹身，其本身技法高超手法娴熟，不失为纹身名匠。
　　这次去看到坊门口站着一位眉清目秀的襕袍姑娘，眉宇间透着一抹英气，不过神色却有些低沉，站在自家店面发呆实属难得一见，看着好像是心情不太好啊。
　　于是她心血来潮，上前与她搭话一番。

作者有话说

　　希望我应聘的高中老师能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