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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二境 我坏,我没 ...

  •   冯蓁在府中点茶之际,便有宫人来请她入宫,说是官家传召,官家正在御书房等着她。
      一进门就看到父皇眉头紧锁,桌案上堆积着层层叠叠的劄子,手上提着笔久久不落,直到身边的内侍提醒才发觉冯蓁已经进来,这才放下手里的事对着她说道:“来了怎么不知会一声,快坐。”
      “看父皇你现下神色这般不悦,我怕是要触霉头,”冯蓁寻了位置坐下,“父皇所为何事?竟还专程派人叫我到御书房来?”
      “不止你,朕还叫了翰林院大学士参知政事,尚书令,门下左右仆射,三司使和御史中丞参预政事,他们一会就来。”
      听完这一串名字下来,父皇要做什么她立马心下了然,不由得蹙眉:“父皇难道不该叫太子也过来?”
      “他在明美堂,你在也是一样的。”
      “父皇真偏心,”冯蓁哀怨,“麻烦事都推给我,您不若将他叫来,我去读书好了,省得一会劳心劳力,回府后还要回绝一堆拜帖。”
      “哦?”冯忻嗅出一丝别样意味,语气中多了些不悦,“都有哪些人?你才刚开府几天,就迫不及待讨好卖乖,朕还没死呢。”
      此话一出,周围的宦官便禁不住哆嗦一阵子,冯蓁这话里里外外都透露着“大逆不道”的意思,皇室子女获封号,分封地,开府邸,本就最易与结党营私扯上关系,别人避之入洪水猛兽,她却反其道而行之般拿这事说笑:“父皇这是做什么,一家人还要说二家话,我还以为我不姓冯呢。”冯蓁面不改色,而后又忽然想到什么忍不住笑开,“哦,我忘了,也有姓冯的吃二家饭呢,人心难测,谁能管的住。”
      这话听着像是玩笑,但可不是随随便便能在天子面前开的玩笑,言语中似有暗示又好似没有任何暗指,纵然冯忻非常宠爱这个大女儿,但眼下他情绪低沉随时都有发火的可能,再遇上这么个“无法无天”的玩笑,说不定真的要发怒。
      但显然宦官们还是低估了冯忻对冯蓁的宠爱,听得她这番话后,起初是面露怒意,然后沉默,直盯着冯蓁,发觉对方没有任何惧意的面对自己后没绷住笑了出来:“你胆子可真大,这儿那么多人呢,有些话天知地知,你知朕知,不兴拿到台面上来说。”
      “您都叫我来御书房了,御书房是什么地方?里面什么人该留什么人不该留,父皇定是比我清楚。”冯蓁看一眼御书房仅剩下的二个宦官,话里有话,“一会好些个参知参预政事要来,要说的话可比我还要惹您生气,您要是真觉得有些话不能让旁的人知道,自然就不会将旁的人留下。”
      冯忻满意,内心对冯蓁的印象愈发上升,此番御书房议事,他仍旧偏向于让冯蓁听政,一方面冯乾确实还太年幼,另一方面是他觉得冯蓁的顾虑和谋略远甚于冯乾,且一点不怵那些德高望重的老臣。
      冯蓁是叛逆的,但又是全心全意向着他向着冯氏政权的,相比之下冯乾性格过于柔软且受儒学控制较重,潜移默化下已经本末倒置,容易被这些“久经沙场”的大臣牵着鼻子走。
      虽说冯蓁女儿身的身份上让那些大臣有本可参,但好在冯蓁并不怯懦,还能将那些大臣的气焰压下去,可谓言辞犀利,气势凌人。
      “好,不愧是朕的女儿,就是要这样的气魄,”冯忻方才被劄子上的内容拉低的情绪好上许多,还挥了挥手示意她过来,“来,坐朕边上来,你也看看那些老臣写了些什么给朕。”
      在御座边上再加一把椅子,且和御座并列,这可是天大的恩宠和信任,二个宦官相互对了对眼神,看来官家的意思,也是让他们认下冯蓁这个“自己人。”
      冯蓁毫不客气,并不觉得这是什么恩赐,只觉得很平常,自然过去坐到冯忻身侧,被桌案上的劄子内容吸引,直接拿起来仔细看,身子往冯忻那边挤了挤,冯忻也没生气,宠溺的腾出位置让她好好看。
      “真有意思。”冯蓁不禁勾起唇角,看完一份,接着又拿起下一份继续。
      冯忻可就没她这般不咸不淡的心态了:“朕叫他们回去想想怎么补救今年的国库赤字,你猜他们怎么说?”冯忻想到那些话,顿时一股火冒出来,“他们竟然说是因为军政支出太多,让朕裁掉至少二十万兵!朕没有抓着三司查到底,就是想给他们一个机会自己说出来,他们还真以为朕不知道赤字究竟怎么来的?”
      “父皇何必这般恼火,于事无补还伤身子。”冯蓁倒没有多大情绪,眸光低垂,思索着什么。
      “你可是有什么想法?”
      冯蓁不自觉捻出食指敲击桌面,随即又露出那抹从容不迫的笑:“自古行政皆由门下提出策略,送至尚书省执行,尚书省认为内容不妥便可驳回门下,顾而门下多为不满。此番六部与三司出了这档子事,门下与尚书省定互生嫌隙且敌对,父皇何不将错就错,就着尚书省的说法,减少军费支出?”
      “你也想裁军?”冯忻不大满意这个回答。
      “他左右不就是在说大庆兵力太多了?那就如他们的愿,减少兵力,进军契丹,扩我大庆领土。”冯蓁提起朱砂,直接在劄子上画下圈,“契丹人多次骚扰我朝北境,破坏农田偷袭百姓,恶劣至极。北境百姓多有怨言,不若进军北上,拿下契丹,未免日后与蒙古结盟,届时将成为重大隐患!”
      冯忻不曾想她会提出这等提议,觉得不妥,但又觉得冯蓁这般有失稳重,不像她,应该有自己的理由,于是他顺着冯蓁的话仔细想了想,立马明白了她的意图,紧锁的眉头舒展开,笑意重现:“看来蓁儿心里已经有了完整的计划,不若这事全权交由你来处理?”
      “为什么啊……”冯蓁可算知道了,父皇就等着她这么说呢,“父皇,您既然立了太子,这些事理应由他去完成,怎么全落到我身上了?”顿时又像想到什么,“难不成,您册封我,打的是这个主意?”
      冯忻的面色严肃下来,长长呼出一口气:“乾儿太年轻了,朕其实并不想让他这么早任东宫之位,但架不住朝臣一再提及,才使得乾儿未经磨砺便要担此大责。你若不帮他挡着一些,怕是会被吃的骨头都不剩。”
      冯蓁一样呵出一口长气,太阳穴隐隐作痛,她明白父皇的良苦用心,三弟冯仁心思狭窄心术不正,父皇从未想过用心栽培他,只想着他老老实实等到成婚后封到地方做亲王离开平洛城,而自己又因为是女子之身,若要登基也不是易事,唯有冯乾德才兼备,又心底柔软善良,他登基既会善待手足也会贯通仁政,又有自己的辅佐,必定会是一代明君,大庆也会得以强盛,因而需为冯乾的皇位保驾护航。
      “我知道了,”冯蓁最后还是允下,她其实不大喜欢管这些政事,只是不想糊涂着活所以才对朝中之事如此关注,更者未来若登基为帝的不是冯乾,自己才会置于被动地位,日后怕是要如履薄冰举步维艰,“此事有我顾着,父皇也多歇息歇息吧,这几日父皇都在为此事劳心劳力,怕是有损身子,父皇还要多加照顾些自己才是。”
      冯忻最近积劳成疾,总是出现头晕目眩,胸闷气短,昨夜还染了风寒咳嗽头疼了一个晚上,现如今又要为国库空虚的事发愁,日后又不知道会遇上什么问题。
      “歇不得啊,”冯忻起身,“先帝时期总将朝中所有事务全部揽于自己手中,后积劳成疾将大权下放至尚书省,如此一来尚书省更有底气驳斥门下的奏本,到头来,连朕也不能逆了他们的意思,如此大权旁落,朕怎么把这样一个大庆交给乾儿和你?”
      冯蓁也起身走到冯忻身边,出言安慰:“父皇不用太过操劳,我和乾儿都长大了,要是有不放心的只管吩咐我。此事不急于一时,父皇修养一阵也并不怠慢朝政。”又强调一遍,“身体要紧。”
      “蓁儿有心了,不枉父皇信赖与你。”冯忻倍感欣慰,他私心更加偏向大女儿一些,甚至别怪他多虑,他还怕以后冯乾登帝后二人关系变质,怕会容不下冯蓁这个姐姐,会在自己大限将至之前为冯蓁另谋一番打算。
      “父皇就凭着这句话,便可将所有麻烦事推给我啊。”冯蓁作势叹出这一句,父女俩笑作一团。
      此后门外传来内侍的声音,那些大臣已经赶来。
      .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则是又一次半夜偷跑回府的林瓒,走后门等着串通好的陈伯在戌时三刻给自己开门,她这回又是喝酒又是拿回来三两银子的彩头高兴的不得了,满心欢喜的等着陈伯给自己开门。
      “陈伯陈伯,是我,我回来啦,快给我开门啦!”林瓒可高兴了,完全没发现对面那头好一会没反应也没说话,见时间那么晚父亲母亲肯定睡下了,便大着胆子敲起门来,“快点啊陈伯,你在不在啊?”
      “吱呀”一声门开,映入眼帘的就是父亲林海伦的脸,林瓒一身的冷汗都吓了出来,眼睛瞪的老大,看到林海伦身后一脸歉意的陈伯,她一下子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立马跪倒在林海伦跟前:“父亲!我错了!”
      林海伦看着她这样子,浑身酒气,又是气又是恼,但还是保持了文人的体面:“你随我到无岚堂来。”
      说罢用力甩一下袖子离开,林瓒见了也不害怕,父亲是个儒士,发起脾气来一点不吓人,向来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她一点不怕。
      来到无岚堂,她熟练的跪下,还不等林海伦开口,就自如的交代自己的错:“父亲,都是孩儿不好,又是逛勾栏瓦舍又是喝酒赌博,我坏,我没个正形,辜负了父亲的期望,让父亲失望了,对不起,父亲拿戒尺打孩儿吧,孩儿不会哭闹惊扰到母亲休息的。”
      再自然搬出母亲来,母亲可是父亲的软肋,偏偏母亲又对自己宠爱有加,只要母亲一开口,不管她屡教屡犯还是屡教屡不改,父亲都只是对自己禁足罚抄。
      “你!”林海伦一下子猜到林瓒打什么主意,冒出来的火不得已降了下去,只得喝茶败火,竟还给她说起了开脱之词,“爹知道你不是那样的纨绔子弟,赌博也从不赌大额的,就是图个热闹。至于喝酒嘛,无碍,爹起兴致的时候也会与你娘小酌一杯,平洛城这么热闹你晚归也正常,爹其实没有多生你的气。”
      “嗯,孩儿也觉得父亲你没生孩儿的气。”
      “你……”林海伦再一次语塞,又喝一口茶水,“你的学识是爹所有学生当中最为出彩的,二个月后就是贡院开放,不出意外你定能考上进士,日后是要做官的,做官的怎么能喝酒赌博,样样都沾呢?瓒儿,不是爹啰嗦,你这样子是万万不行的,以后会落下把柄。”
      “哎呀父亲,”林瓒跪着挪到林海伦狡辩,双手抓着他的衣襟,“孩儿觉着就是因为快到会试了,以后都没机会能去勾栏瓦舍看热闹了,这不是最后的机会了吗?父亲……”
      “哎……”林海伦心又软了,他自己都觉着自己这个爹当的,一点都治不住这个女儿,“你起来吧,别跪坏了腿。”
      林瓒一扫刚才的哭丧模样,脸上的笑容足以媲美外边刚开的花,连忙起身寻位置坐下:“我就知道爹您最疼我了。”还不怕死的炫耀,“跟您说,我看相扑好些年了,近几年才开始押钱的,我就是仔细观察了那些相扑力士好久才敢说压谁谁赢,这不,头一次我押一两,赚回三两,都够给父亲您在院街那儿买最好的羊羔酒了。”
      林海伦瞪她一眼:“你要是喜欢喝酒,家里又不是没有,每年官家都会赏些法酒下来,够你喝的,何必去勾栏那儿买。”
      “那些都是米酒啊,我不喜欢喝米酒。”林瓒一脸嫌弃,“再说,我又没乱花家里的钱去买酒。”
      “你的意思是,以后都不花家里的钱?家里的饭菜,还有你的衣裳鞋子,都不要了?”
      “当我什么都没说吧,父亲。米酒就米酒呗,挺好喝的。”
      “你这孩子……”林海伦摇头叹气,“玩性未除,不够沉稳,说话又这般不知轻重,爹有些担心你以后的仕途,爹想,你若是真的不想考官,也可以不做,日后想做什么便去做什么,日子是自己在过,酸甜苦辣只有自己能体会,旁人说再多也无益。”
      父亲向来淡泊名利,勤劳节俭,为人不争不抢不卑不亢,有着文人的傲骨与隐士的豁达,林瓒一直受林海伦的教导,也是个视名利与财富为粪土的文人,她喜好市井的热情与风俗,爱那不拘小节不受拘束的生活。
      但父亲确实对自己寄予厚望,林瓒不想让父亲失落,于是笑道:“父亲这是怎么了,我读书这么多年,那么勤奋刻苦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为官家排忧解难吗?我只是因为会试在即压力太大,又不想父亲您为这番小心思操心,不得已才总跑出去找乐子,我有些紧张了。”
      “此话当真?”
      “当然是真的啊,”林瓒拍着胸脯,“我最大的志向,就是成为像父亲您一样的大官。”
      林海伦被逗乐:“你啊,”抬手指了指她,“做官不是为了往上爬,而是在其职谋其责,做好份内的事,为官家为百姓鞠躬尽瘁,万不可被权势迷了眼睛。”
      “这个我当然知道啦。”
      林海伦眯着眼睛:“既然你心中有度,爹也不管着你,日后犯不着从后门回府,只管从正门回来便是。”
      林瓒眼睛都亮了:“真的?”
      林海伦笑的爽朗:“爹何时说过玩笑话?”
      林瓒笑的眼睛都要看不见。
      “天色晚了,你回房睡下吧,明天有早课别起晚了。”
      “嗯,我回房了,父亲也早点歇下吧。”林瓒走出无岚堂,踏上走廊,夜色已浓,周围响起一些虫鸣。
      她其实读书写作不是为了做官,单纯只是喜欢做学问,与父亲林海伦一起讨论时很快乐,也很喜欢在明美堂时与陈与义和龚帆相互辩论。
      以往府中会来许多大臣访客与父亲一起,说是斗茶投壶行酒令,但她还是看到许多官员笑容下的虚伪。
      明美堂是嘉灵帝时御赐的学堂,林海伦更是有引荐入官的权利,若能入得了明美堂,那未来的仕途势必会一片光明,虽说林海伦从未有过直接引荐,但若是有了这层关系,以后定能有机会得到官家的重用,在平洛城委以重任。
      所以总有许多人来林府攀关系,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父亲也不好弗他们的面子,所以也总是以礼接待,这些都看在林瓒眼中,那时起她便明白,官场不过也就这样了。
      不过就是戴好一张皮子,不得罪人,也不强出头,庸碌一生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二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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