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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二十五只卓尔 酒瓶碎裂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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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瓶碎裂处的地面先是一阵沉寂,然后无声无息地窜起一簇幽蓝火苗。起初不过荧荧几点,像是从地底爬出的鬼火,怯生生地舔舐空气,火苗没有热浪,反而透着一股子阴寒,冷得人牙根发酸。
转瞬之间,蓝火骤然转深,猩红烈焰翻涌而起,火势在刹那间铺满了半间屋子。火焰的颜色层层递进,从幽蓝到暗紫再到猩红炽白,像是从地狱深处一路烧穿上来。
火起之前的一息,克拉尔脑中落下一道冰冷简短的传音,直贯颅顶,像一根银针扎进额间:“打碎它。让酒流出来。快。”
他来不及多想,挥手推倒酒瓶。瓷片撞击地面,脆响利落,在满屋的寂静中格外突兀。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地砖的裂缝蜿蜒渗开,洇出一片湿润的暗痕。
那痕迹形状不规则,却恰好覆盖了以床脚为中心的半圆区域。地砖的纹理开始泛起微光,细碎的灵光在裂缝中游走,施术者提前滴落的血液残余,与酒精相遇后,如同引信触火,正在激活某个沉睡已久的结构。
她的姿态变化极快,从方才勉力支撑的虚弱骤然转入施法者的凝聚状态,像一把原本松垮的弓突然被拉满了弦。立于烈焰之后,咒文从齿间倾泻而出。原本因为虚弱而沙哑的嗓音,此刻却被咒文的力量撑起了一种异样的共鸣,两个声音在同时说话,一个是她自己的,另一个来自裂隙深处,遥远而宏大。
火舌随着念诵节节攀升,先是舔舐地板边缘,然后沿着墙壁爬上去,最后翻上了天花板,把整间屋子映成一片橙红与暗紫交错的混沌光海。光影在墙壁上剧烈晃动,让所有的轮廓都扭曲变形,只有伊莱珊自己是整幅画面中央唯一清晰的焦点。她的黑发被气浪掀起又落下,面色惨白如纸,可眼底亮得骇人。
碎裂后流淌的酒液,是叩门礼物。
维克多那张常年挂着从容微笑的脸,终于在火光映照下碎了。
他先是僵了一瞬,瞳孔却已经缩成了针尖大小。颈侧皮肤泛起细密的寒栗,有什么东西在皮下游走;额角的青筋突兀地浮起来,蚯蚓一样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凸出暗紫色的脉络。
火很不对劲。
猩红的火舌压根没碰他的皮肤,直接跳过了肉身,在更深的地方烧灼,维克多猛地按住太阳穴,指节泛白。
那些细碎的幽蓝火苗骤然剧变。
赤红烈焰从房间四壁同步腾起,像一只正在合拢的巨掌,把整间屋子死死攥入灼热的掌心。火舌以床榻为中心向外翻涌,每一条火流都带着明确的方向性,精准地避开了床铺本身,绕着床架四角流动,留下一块完整的、没被触碰的安全区域。
但其余的一切,桌椅、柜架、墙角的挂毯、窗台上搁置的药剂瓶但凡被火焰扫到,根本不需要“燃烧”这个过程,直接就崩解成了细碎的齑粉。灰烬不是寻常燃烧后的焦黑碳末,而是一种泛着暗紫色微光的粉尘,触地即散,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物质层面直接抹掉了。
魔火不疾不徐,像一个耐心的猎手,把他一点点推向墙角。灼热的气浪一层一层拍在他脸上,烧灼着他的眼睑,让他几乎睁不开眼睛。直到脊背抵上冰冷的墙面,退无可退。
浓重的硫磺气味弥漫开来,层层叠叠,塞满了整间屋子的空气。辛辣刺鼻,熏蒸着鼻腔和喉咙的黏膜,让人不自觉地想咳嗽。
维克多终于认出了这火焰的真身。
九层地狱的魔焰。
困惑紧接着涌上来,伊莱珊元气大伤,魔力枯竭,之前还经历了换血重创,法力运转早就滞涩得像锈死的齿轮。她从哪儿来的力量催动这种等级的地狱烈焰?
*
答案在另一个位面,九层地狱,焦土荒原。
阿弗纳斯的天空永远是铁锈色的,浓重的硫磺云层低垂在头顶,把整个地狱第一层笼罩在永恒的暗红暮色里。偶尔有裂隙从云层中裂开,露出更上方的黑暗虚空,转瞬又被翻滚的烟尘填回去。
一只魔鬼歪斜着靠在一尊倒伏的熔岩石柱上,石柱表面布满了干涸的岩浆沟壑,摸上去是温热的,像某种巨大生物还没凉透的骨骼。他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指尖蜷缩的一团灵魂蠕虫,那小东西在他指缝间瑟瑟发抖,发出细弱的哀鸣。半透明的灰白色,蜷成一小团,像一颗剥了壳的蜗牛,脆弱得似乎一捏就会碎成脓水。
他在阿弗纳斯晃荡了不知多少个百年。
地狱里的时间和主物质位面不一样,没人数日子,也没人在乎。他唯一能确定的是——已经很久很久没人来叩过他的门了。
忽然间,风里多了一丝异样的气味。
极其微弱的酒香,从虚空中一道隐秘的裂隙里渗出来。
他的鼻翼轻轻翕动了两下,那双漆黑眼白中鎏金色的瞳心倏然亮起,像暗夜里点燃了两簇烛火,光芒微微脉动,随着那酒香的强弱时明时灭。
是有人在主物质位面献上贡品,跨位面呼唤魔鬼降临。
乌尔法斯懒洋洋地抬手虚抓。空气中一阵扭曲,一只水晶高脚杯凭空凝成,杯身通透无瑕,看不出什么材质,但它映照出的光线都比周围的景物暗了三分。他姿态优雅地将酒杯迎向那缕飘摇的酒香,微微偏头。
十年来的第一次叩门,总该有几分像样的诚意吧。
可当那酒香飘落到杯底凝结成液时,琥珀色的液滴连杯底都铺不满。堪堪一星,约莫只有一两滴。像是有人把喝干的酒瓶倒扣过来,抖了抖最后一抹残液,就草草扔进了祭坛。
杯底那一小星液滴在水晶壁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寒酸,反射的微光少得可怜。
乌尔法斯低头盯着那一星液滴,沉默了三息。嘴角的笑意凝固在那儿,不上不下,看着有点滑稽。本想把杯子摔了,可抬手到一半,他莫名顿住了。
熟悉到近乎可恨的气息,从那酒液里渗出来,像一根钩子,猛地拽出了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第一次被解除封印的时候,从那座地宫里出来,满怀期待地揣测召唤者是何等人物,也许是位研习精深的红袍法师,手握厚赐,野心炽烈;又或者是个富得流油的贵族,献上珠宝秘银以求庇佑。为此他提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蝠翼,拍了拍魔角上的灰,时刻准备着展示地狱大魔鬼的魅力。
可结果,面前只站着一个黑发黑眼、瘦得像根豆芽菜的人类学徒。
大约十二三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她仰头看着他,那么小的一只,堪堪到他腰际,手里攥着半拉胡萝卜,一直举着戳到他鼻子底下,十分目中无魔。
“喂,魔鬼,萝卜吃不吃?吃了干活,不吃就滚。”
半截胡萝卜上还沾着泥,断口处有明显的牙印,边缘有细小的齿痕。一看就是吃剩的。
乌尔法斯当时的表情黑如锅底,差点就当场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开膛破肚。
但更可气的是,法阵居然成功了,契约已成,约束了双方。
半截啃过的胡萝卜符合最低限度的祭品标准,召唤仪式硬是走完了全流程,卡在地狱契约“等价交换”条款的最低阈值上,多一分都没有。
这次召唤气得他魔角根部的皮肤都在发烫。
堂堂一个地狱高阶魔鬼,被半截吃剩的胡萝卜召到了主物质位面,这事要是传出去,能在巴托地狱九层之中当三百年的笑柄。
他运用权柄重开了价码:半年之内,替她完成三件事;半年之后,她的魂魄归他,作为贡品差价的补偿。
“小孩子不懂事,养肥了再宰。”
你乌尔法斯哥哥好不容易安慰好自己,心庝不已地决定开业大酬宾,当一回兢兢业业履行约定的好魔鬼。
谁料那小人类心眼子比魔还黑,不声不响在契约条文里藏了几个极不起眼的字眼,那几行字写在卷轴底部,字体小了两个号,颜色淡了一度,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半年之内,她派他去和光头法师玩躲猫猫。
据说都是她前导师的学生,全是麻烦的死灵法师,一个要杀好几遍。
他替她逐个收拾,活儿干得漂亮利落,没留下任何指向她的痕迹。
但尊严丢得稀碎。
等到半年期满,他兴冲冲来收魂。小人类不慌不忙坐在书桌前,摊开了契约底页,上面用蝇头小字写着整整一行的补充条款:“本契约有效期,以甲方(即本人)死亡为终止。若乙方(即魔鬼)提出解约,须赔付甲方,与乙方同等价值的灵魂钱币,并附书面说明公示于九层地狱最低三层档案库。”
乌尔法斯当场就炸了。
她一个凡人的魂魄,撑死了值一枚灵魂钱币,而他如果强行解约,不仅得把自己老本赔出去,那个书面说明公示的条款意味着堂堂高阶魔鬼被一个小学徒用半截胡萝卜和一行小字反将一军的糗事,会被誊抄三份,分别存入阿弗纳斯、迪斯和弥瑙洛斯的地狱档案馆,对所有魔鬼同僚公开。
所以从那天起,契约无限期顺延。
伊莱珊每次召唤他,用的祭品都是最廉价的边角料:吃剩的果核、发黑的铜板、受潮的碎饼干、前一晚啃剩的半个苹果,次次都是刚好够格的最低限度,多一点都休想。
用最寒酸的代价,撬动最奢侈的跨位面降临。
这是独属于那个小吝啬鬼的手段。
乌尔法斯盯着杯底的残酒,从鼻腔里嗤出一声嫌弃的声音。他仰头把那星液滴送进嘴里,舌尖碾过那微不可查的湿润,品到的酒味淡得像被风吹散的余音,几乎等于没有,可他还是咂了咂嘴。
“行吧,又是残羹剩饭。”
没有比这更寒酸的贡品了。
但也没有比她更记忆深刻的凡人。
碎屑在掌心碾成齑粉,暗金色的粉末从指缝间飘入硫磺风里,转眼消弭于无形。
残破的蝠翼在他身后缓缓展开,翼膜边缘那些陈旧的破损处在风中轻轻颤动,透出暗红色的余烬。
他朝着那道正在开裂的位面裂隙大步迈去,身形每靠近一寸,裂隙就扩张一分,边缘的火星激射而出,在焦土上烧出几点暗红的灼痕。眼底所有的慵懒与散漫尽数褪去,只剩下压也压不住的亢奋和饥渴。
乌尔法斯的唇角弯了起来。
“酒我收了,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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