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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二十六只卓尔 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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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篇咒文念尽,伊莱珊抬手擦去渗出的血迹,她挺直了腰背,惨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暖了一些,硫磺味的异界魔力灌注了她的身躯。
维克多面色阴沉地握住了刺剑。
“什么时候背着我和魔鬼交朋友了,伊莱珊。”
如果不知内情的人闯进来,恐怕会以为撞见审判庭除魔现场,骑士高洁的银剑对准了房间内召唤魔鬼的法师和她的卓尔仆从。
然而更加邪恶的场面出现了,空气中划过一道黑闪,空无一物的地方像是有什么东西通过巨力挤压,不断地探入,熔浆黑岩从中一闪而过,令人感到不安的翅尖拍打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声音越来越大。
黑岩是它的牙,裂隙是它的嘴,炼狱的火舌肆意舔舐着凡间空气。
赤红尖利的魔爪缓缓从裂隙探了出来,粗糙坚硬的角质层覆盖着指节,指尖的指甲是深黑色的,微微向内弯勾。这双魔爪悠闲地搭在裂隙的边缘上,发出咔咔的刺耳声响。
维克多眉角剧烈地抽动着,因着被魔焰阻隔,他无法制止法师用炼狱语说出召唤魔鬼的名字。
乌尔法斯的身形在火光中彻底显现出来。
地狱裂隙中爬出头生双角的魔鬼,英俊得近乎邪恶。
烈火燃烧的红发不断滴落着岩浆,身躯高大,肌肉虬结,饱满的胸肌几乎要冲破礼服领口,眼中一片漆黑,唯瞳心处嵌着一点熔金的鎏光、如同宝石细钻的泪痣点缀在炼狱邪魔红色的皮肤上,平添了几分轻佻魅惑,让众多无辜的灵魂葬送其中。
残破的蝠翼完全展开后长达四米,空间内顿时变得拥挤起来。
当他完全离开那道裂口、赤色的双足站定在焦黑地面上的刹那,整间屋子的气场猛然沉了下去——连狂暴的地狱烈火都在他脚下隐隐矮了一截。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平时三年五载不搭理人,出事了才想起喊我。”
被召唤而来的魔鬼慢条斯理地把手爪交叉在胸前,姿态做作又欠揍,故意摆出一副等人来求的架势。
说话时的尾巴在身后懒洋洋地抖动着,心形尾尖刮擦过地面。
“时隔多年,再想让我出手,得追加条款。死后灵魂归我,不然免谈。”
伊莱珊掐住苍白的手心,努力维持着施法时的专注。魔鬼本身自带魅惑能力,和他说话时,她不得不打起十足十的精神。
召唤天界生物桎梏太多,她不一定符合条件,而异界精怪又太过随心所欲,不一定有能力解决现在的问题。
在思考过后,伊莱珊叫来了熟悉的魔鬼。
九层地狱的魔鬼契约,规则森严清晰,权责关系白纸黑字写在那里,多一分少一分都看得清楚。况且,乌尔法斯是她年少时亲手解封的魔鬼,比陌生的异界存在稍微靠谱一些。
“拟一份常规交易契约,我有别的东西交换。”伊莱珊快速提出要求,尽可能缩短仪式的维持时间。
乌尔法斯歪着头,熠熠瞳心打量着许久不见的召唤者。
记忆中青涩的面孔很快被这张狼狈美丽的脸取代了。
周身的穿戴和魔法气息看上去也比从前富裕太多。
唯一不变的是召唤他的场景。
冷汗浸透的鬓角,微微发颤的指尖,那双强撑着锐利的眼睛,无一不在告诉他,她虚弱的内在,她艰难的处境。
哦~可怜的迷途羔羊。
乌尔法斯情不自禁地用着老掉牙的曲调在心里哼唱了一句,脸上则露出慈善的笑容,适当地提了提价码:
“很高兴为您提供服务,可我现在对凡人的俗物不感兴趣,想要的唯有灵魂。”
“我能提供足量的灵魂钱币,嘶。”
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刺痛像碎玻璃在刮擦,让伊莱珊只能一小口一小口地换气说话。
“是吗,也可以考虑,不过我很怀疑抠门如你能不能支付你所说的东西。”
乌尔法斯无聊地剔了剔爪子,暗中将法师的神情尽收眼底,她显然还有些他不知道的底气在身上,未到能够抵押自己灵魂的绝望。
如果他现在提出交易她灵魂的契约大概率会被拒绝。
有些遗憾了。
所有魔鬼都不会拒绝送上门的买卖。
保留客户,并在交易中一步步拉低对方的底线,诱导凡人犯错,直到腐败的灵魂归入炼狱,这才是最常见的做法。
乌尔法斯惋惜地接受了不能一次性获得法师灵魂的可能。
强大的法师和高明的智慧生物灵魂质量十分喜人,他愿意为此精心准备,像个农民一样辛勤开垦,在最后品尝丰收的喜悦。
美食总是需要耐心。
凡人寿数有限,在没有签下合适的契约前,签订契约的凡人死亡或者灵魂消失则是对魔鬼而言最大的亏损。灵魂是大神域支撑的要素,也是地狱魔鬼活动的依赖,每一个魔鬼都有自己的灵魂业务需要完成。
为了应对魔鬼的质疑,一枚黑色的物体从法师手里过渡到他手上,凭着手心的感觉,乌尔法斯不用看就知道是一枚灵魂硬币,感受到了成年法师阔绰的手笔,他惊讶地眨了眨眼。
这……这么大方?
“预付款项,这笔交易你稳赚不赔。错过我,跨界空耗魔力,一无所获,地狱的业绩也要受影响。”
魔鬼兴奋地扇动着蝠翼,翼膜鼓出低沉的、像远处闷雷般的风:
“抠门鬼终于舍得掏家底了?”
接着他露出一个利齿满满的笑,尾巴在身后抽打着空气,鞭子一样发出“啪”的破空声。
“又想拿什么破烂来糊弄我。”
“二十枚灵魂钱币。”
乌尔法斯的尾巴瞬间绷直了。
一枚灵魂硬币里面就封印着一个凡人的灵魂,在阿弗纳斯的地狱血战线上,将灵魂钱币投入战争机器,足以使它运转多个小时,对地狱的魔鬼们来说,是不可多得的宝贵资产。
恐怕只有资产丰厚的魔鬼大公才会彻底忽视灵魂钱币的价值,他们已经拥有太多灵魂。
瞳心亮得惊人,他连声音都不自觉高了半度:“……成交。”
伊莱珊没有立刻回应,交易谈成后,她先转头看向了角落里的卓尔。
克拉尔被烟火熏得弯腰呛咳,脊背弓着,一只手撑着膝盖维持站姿,另一只手紧握着一把匕首,刃口早就崩了好几个豁口,锯齿状的缺口让这柄武器看起来像块废铁。
可他的手指攥得指节发白,刃尖稳稳地朝着对峙中的血族与魔鬼的方向。
伊莱珊分出一缕魔力,在他周身凝出一道透明的防护罩。微弱的蓝光沿着他的身体勾勒了一圈,烟火热浪瞬间被隔绝在外,连空气中的硫磺味都淡了许多。
克拉尔抬眼看她,赤红的眼眸里有细碎的光在闪,不知道是烟气熏出的生理泪水,还是别的什么。他被烟灼过的嗓音带着干涩,可开口时声音倔强而清晰:
“主人,不用为我浪费魔力。”
乌尔法斯随意扫了他一眼,不太高兴:“魔鬼谈判事情的时候并不希望有第三人在场。”随手挥出一道结界,把伊莱珊和自己一起罩了进去。暗紫色的半透明膜壁像一层薄薄的琉璃壳,将两人的声音与面容同时隔绝于外界的感知。光线在结界壁面上扭曲了一瞬,维克多与克拉尔的面容在结界外模糊成了晃动的色块。
见伊莱珊的注意力重新放到了自己身上,乌尔法斯满意地勾了勾嘴角。
“拿契约来,若让我发现你暗藏陷阱条文,我当场销毁所有灵魂钱币,再把封存的灵魂尽数释放,赠予诸神与异界异怪。你捞不着半点好处。”
“哎,这么凶。卖给谁不是卖呢。一回生二回熟,诚信的乌尔法斯什么时候少过你?”
乌尔法斯嬉笑着抬手虚抓,一支浮空的羽毛笔凭空凝成,笔杆乌黑,笔尖泛着细碎的银光,浸透了某种金属粉末的墨水。他随意抹去偷偷加上的两行刚拟好的条文,又添了几条新内容,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散漫曲调。
那些音符飘进结界里,在暗紫色的膜壁之间来回弹跳。魔角与破翼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阴影,让他那张俊美邪异的面孔在半明半暗的火光中显得格外诡谲。
一旁的克拉尔浑身绷紧,黑暗精灵自幼熟知魔鬼的残忍与狡诈,关于魔鬼如何用九字契约吞掉一个王国、赢得一场千年战争的计谋被当成恶毒的笑话讲了无数遍。
这种反常的戏谑与讨好,他只在一种情形下见过,陷阱的边缘。
他十分担心伊莱珊会在与魔鬼的交易中吃亏,毕竟费伦大陆上所有的生物都知道与魔鬼做交易,百分之百是凡人吃亏,很少有人能够从魔鬼手中拿到好处,而不付出惨重的代价。
一人一魔已经旁若无人地讨价还价起来,彻底把角落里的维克多当成了空气。
维克多数次变换步伐试图突进。他先是向左虚晃半步引火墙偏移,然后猛地向右发力冲刺,魔焰却比他更快地合拢了那道缝隙,把他逼回原位。
礼服下摆被燎得焦黑翻卷,冒出细小的白烟,手背上布满灼烧的红痕和还没破的水泡。魔法场地与魔火的双重压制像两把交叉的剪刀,把他死死钉在原地,寸步难行。
眼见契约就要敲定:
“伊莱珊,你真是疯了,居然宁可出卖灵魂给魔鬼!”
满室的火舌噼啪声、笔尖摩挲声、粗重喘息声,都在这一声嘶吼中停滞了一息。
乌尔法斯险些没压住嘴角。
伊莱珊连眼皮都没抬,继续催促魔鬼撰写条文。
乌尔法斯抬手凝出一卷九层地狱标准的契约卷轴。暗红色的羊皮纸,厚度只有寻常纸张的一半,却沉甸甸地垂在空气中——纸是用被诅咒者的皮鞣制的,边缘烧着幽蓝的不灭火线,沿着纸面匀速游走。条文以炼狱文写成,九狱官僚体系打磨了无数纪元的成品。
法律条文之间蕴含了多元宇宙的法则之力,当契约符文生效,里面的条款就会以物质法则的能力应用到世界中,几乎不可能被违背。
浮空的羽毛笔飞速落笔,笔尖在暗红纸面上划出细密的沙沙声,瞬息间拟定了全部条文。卷轴凌空飘到伊莱珊面前,悬浮定住。
伊莱珊垂眸审阅,眼眶边缘微微发酸,她审阅条文的目光依旧锐利冷静,指尖在纸面上移动,划掉所有暗藏的陷阱条款,然后在空白处添补追加了两枚灵魂钱币作为首款。
二人你来我往地拉锯议价。伊莱珊划掉一条,乌尔法斯就补上一条;她增补筹码,他就作势皱眉。来回拉扯了七次。
最终伊莱珊神情疲惫,每一次吸气都能听到细微的、从喉间漏出的喘息,而乌尔法斯注视着她的眼神越来越亮。
直到她身形猛地一晃,踉跄了半步。膝盖弯了一下又硬撑回来,勉强站住了。
魔鬼撇了撇嘴,游刃有余地收回了自己锋锐的爪子,若无其事的插兜。
防护罩内的克拉尔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想冲进结界,暗紫色的膜壁把他弹了回来,闷响一声。他咬紧了牙,豁了口的匕首在他掌心纹丝不动。
伊莱珊重新站直身体,深吸一口气,沉声落定:
“把许诺的能力给我。”
乌尔法斯嬉笑着凑近,鎏金瞳心近得几乎能映出她眼底的倒影。声音轻佻又聒噪,尾音缠绵地上扬,像一条绕住人脚踝的细绳:
“签了契约,这一辈子都甩不开我了。”
伊莱珊不置可否,与魔鬼交易的事在双方各自写下名讳后告一段落,但是她还有其他的事需要处理。
她没办法再留着他了。
巧得是卓尔也正仰头望过来,视线在空中交汇。赤红的眼眸里有火光跳动的倒影,混杂着恐惧与执拗,就像是等待着审判一般仰望着她。
为什么这样看。
伊莱珊有些被他目光中的温度烫到了,竟下意识的避开视线。
他是超出了预料外的状况。
伊莱珊根本没想过克拉尔会来营救她,以至于当他鲁莽地冲进维克多设下的陷阱时,她很有些吃惊。
按照她的设想,他会在她出事的第一天就逃走,这样才符合他趋利避害的生物习性。
当被最阴险狡诈、习于背叛的卓尔献出了忠诚,说没有触动是不可能的,但在伊莱珊习惯的思考模式中,感性的部分往往被她切割出去,以免导致判断失误后的灾难性后果。
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她犯错的成本都是巨大的。
就好比这一次,她个人要为遇袭付大部分责任。
那一星半点微末的波动,转瞬就被她压回了内心深处。
伊莱珊面上不露半分,只是一味地快速规划,想要安排好他。
赤色的传送光阵魔鬼脚下的地面腾起,伊莱珊转头对着魔鬼说了些什么,光芒便也在卓尔脚下展开,以裂隙边缘为基准向外扩展成一个圆形的独立维度,光线向上收束,形成一个密闭的悬空空间,将伊莱珊与克拉尔一并笼罩其中。
他们悬空而起。下方的烈火与硝烟、维克多扭曲的面容、整间烧成废墟的病房,都在光膜的滤色下渐渐模糊下去,像沉入了深水之中。
半吸血鬼抗火能力薄弱,皮肉被魔火灼得翻卷焦煳,冒起白烟,露出底下烧灼的皮肤,可他似乎感觉不到痛。
只要错过了这一次,他几乎再也没有可能得到伊莱珊。
看着赤光中逐渐模糊的身影,他终于撕碎了所有体面的伪装,像个野兽般咆哮:
“不行,你不能走!没有我的血,强行挣脱束缚,你一定会转化失败——”
维克多的胸腔剧烈起伏着,变成一种近乎喃喃自语的诅咒:
“你一定会变成可悲的食尸鬼!”
传送通道内,随着下方的吼叫,骤然涌上来一阵穿膛的灼痛。像有人把烧红的铁钎从她左侧肋骨间隙钉了进去,横贯胸腔,直抵脊骨。她从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闷哼,整个人向前一弓。
乌尔法斯将体力不支的法师拦腰抱起。
伊莱珊冷睨了他一眼,俯视那个在火光中挣扎的狼狈身影:
“半吊子的家伙,也敢妄断我的结局?”
“后果如何,你自会承担。最好祈祷我回来之前,你已经死了。”
抱着她的乌尔法斯看得津津有味,巨大的蝠翼在身后轻轻拍打着冰冷灼热的空气,翼膜的每一次扇动都鼓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像是在鼓掌。他凑到她耳边低笑:
“了不起啊,从前谁都不沾,傲气得像一头成年母龙,如今倒是热闹了,一会儿是吸血鬼的私生子追着你咬,一会儿是红袍法师的人从背后捅你刀子,哦,还有可爱的未成年男精灵陪着玩过家家,啧啧,什么快活日子?”
伊莱珊凌厉地侧目瞪他,但乌尔法斯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笑得更加开怀,尖牙微露,像只偷到了鱼的猫。他把下巴亲昵地搁在她肩头,姿态懒散。
悬空的传送维度隔绝了下方的喧嚣与战火,密闭的光之空间里,只剩一片疏离的静谧。
而在另一处的传送通道中,克拉尔被迫站在这里,无论他如何想要跟随主人,都被远远阻隔在通道的另一端,卓尔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除了盯着远方的视线外,几乎变成了一座沉默着的雕像。女主人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平时会让他感到雀跃的声音,此时听起来无情到了极点。
脖颈处展现出慢慢消退的红痕,那是此前魔法禁锢留下的烙印,暗红色的环状纹路绕着他的喉结下方围了半圈,像一条嵌进去的项圈。
但是现在,项圈消失了。
他的女主人依偎在高大的魔鬼怀中,解开了他的绳索,连半个眼神都没分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