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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只卓尔 血液收集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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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液收集皿的底部汇集了大约五百毫升的样本。
对于一个正常个体来说,这个失量可不算少。
伊莱珊迅速将样本转移到魔法仪器中,一台由反射结晶组成的魔法分析仪,费伦大陆上极为少见的炼金设备。它能将特殊魔法种族血脉中的魔法微粒进行量化分析,并自动生成特性图谱。
被使用过的分析材料会逐渐失去其中的魔法微粒,萎缩成血红色的种族结晶,但即便是结晶也并非废物,它可以通过分子络合进一步揭示种族的深层魔法特性。
黑暗精灵拥有与夺心魔在幽暗地域进行千年战争的漫长历史。在这场对抗中,除了受罗丝眷顾的女性卓尔祭司外,就连男性卓尔士兵也演化出了对夺心魔心灵魔法的显著抗性。这种抗性不仅源于完备的军事训练,更得益于千百年来针对心灵魔法防御的种族演化。
总得来说,单个卓尔实验体是最适宜的选择,其中又以拥有魔法血脉的个体为最佳,且这类卓尔多为贵族,极少以战俘身份流落地表。
一切都在稳步进行着,分析检测仪的嗡鸣声在实验室里回荡,像一只被困在琥珀中的蜂虫。伊莱珊站在仪器前,反射结晶的切面上跳动着一串串魔力流光,光斑在伊莱珊的瞳孔里闪烁,投下幽蓝色的碎影。
在学派归属上,此项研究既非纯粹的防护学派也非相近的预言学派,而是重在拆解,有些贴近变化学派的边界领域。不过,伊莱珊也并非第一个试图通过分析异族血脉来构建复合法术的法师。
最著名的先例是耐色瑞尔的大奥术师卡苏斯,从历史的角度来看,伊莱珊的研究并不新鲜,但她的务实程度远超那些追求“万能解法”的同行。
不求覆盖所有心灵魔法,只求针对夺心魔心灵震爆这一具体威胁建立有效防御。
即便是单一魔法的尝试,符文所需的绘制材料数目仍是巨大的。
克拉尔此次提供的血量,仅够覆盖符文需求的二十分之一。
这已经是一个体每日的最大安全供血量。依照克拉尔的能量消耗率,放血造成的创口可以用中伤药剂愈合,但血液的损失不是炼金药水能够短时间弥补的,任何生物的造血都需要时间。
即便伊莱珊为克拉尔调整了食谱,试图弥补他失血造成的损耗,实验对实验体造成的伤害也不可逆。
接下来半个月,她不仅需要每天取血研究,还可能在克拉尔身上施放符文。
照实际情况来看,很少有生物能在极度贫血的状态下坚持完她半个月的实验。
伊莱珊观察着仪器的状态,确定无误后,她转动沙漏,黄色的沙粒从另一端缓缓溅落,时间开始进入倒计时。
当初买他的时候就想好了——尽量保持他的生命。但如果实在保持不了……
也就算了。
理论突破必定伴随着实验耗材的牺牲。即便牺牲的不是克拉尔,也会有另一个卓尔为此献上生命。
在她的干预下,克拉尔的死亡日期已经被大大延后。倘若当天买下的不是他,那么卓尔极有可能丧生在熊地精的口中,又或者被哪一个虐待成性的人类贵族买下。
如果有两个以上的卓尔个体交替使用,确实能保存单一个体的生命,理论上可行,但实践上却很难实现。
她能够得到一只贵族卓尔,已经是用了预言学派占卜系导师的占卜名额和提前蹲守的结果。其次,卓尔这类邪恶生物不仅好勇斗狠,更以自相残杀而臭名昭著。一旦多个卓尔聚集在身边,他们可能先联手针对法师,也可能先行内讧——无论哪种情况,都会让研究陷入混乱。
购买两个卓尔所耗费的时间和精力,将远远超出他们能提供的实验价值。这是伊莱珊决不允许的低效。
克拉尔似乎是非死不可了。
他注定为实验贡献全身的血液,直到枯竭。
伊莱珊站在分析检测仪前,嘴角轻抿。
莫名其妙地,她有些不太畅快。
左前方是药剂柜,后背对着实验台,柜子里放着提前做好的试剂。
伊莱珊没有立刻走向柜子,而是停在那里,微微侧过头,让耳朵朝向魔法分析仪的方向。
仪器内部残余的能量发出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共振——那是反射结晶在冷却,晶格结构从活跃态回归惰性时特有的频率,像深水中气泡破裂的声音,极轻,极短。
这个声音让她想起了导师书房里那台古老的星象仪。每当她提出一个过于仁慈的方案,导师就会转动星象仪的黄铜手柄,让那些刻着星座的圆盘发出类似的嘎吱声,然后头也不抬地说:“卡苏斯可能也是这么想的。”
天才的,狂妄的,愚蠢的,大奥术师。
卡苏斯,每一个学术派法师都绕不开的家伙。
伊莱珊离开药剂柜,走到实验室另一侧的墙壁前。那里嵌着一块石板,上面刻着耐色瑞尔七卷魔法的核心符文,是她刚成为正式法师时花了一个月工资买来的拓印品。石板的表面被岁月磨得发亮,有些符文已经模糊,但最上方那个残缺的标记依然清晰:卡苏斯的奥术徽记,一个试图包裹神性的圆环,最终裂成了两半。
在奥法遍地的恢弘时代,卡苏斯试图通过解析多种族魔法特性来构建汲取神力的法术架构,他所追求的是神力的本源,那超出了凡人的极限。
卡苏斯成功了,也失败了。
他所创立的十二环登神术,最终也确实帮他短暂接管了魔网,获得了神格。
但此事造成的灾难性后果是:耐色瑞尔的浮空城坠落和初代魔法女神的死亡,卡苏斯钟爱的奥法文明就此走向衰落。大奥术师本人也在无限的懊悔和悲伤中迎来了死亡。
史称法师愚行,自那以后,魔法女神再不允许凡人使用十环以上法术。
在奥法陨落的现在,卡苏斯留下的研究方法论却像种子一样,零星散落在费伦大陆各个法师塔里:通过对不同魔法血脉的量化分析,法师们以期寻找课题共性和突破口。
伊莱珊不追求神力,她如今只想要一层能挡住夺心魔心灵震爆的符文。
可提起卡苏斯,她又间接想起在《耐色瑞尔奥法残篇》的序言里有这样一句话:“如果你不知道一件东西的全部用途,你就不知道它真正的价值。”
此刻这话正在脑中反复,像个卡在齿轮缝隙里的石子,每一次转动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伊莱珊走到房间中央。永明灯的光线从头顶洒下来,在她的肩头铺开一层冷白色的薄纱。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药剂柜的底部,与柜门的缝隙重叠在一起。
克拉尔整理的药剂柜。
标签的字迹,瓶塞软木上工整的印刷体。分类的方式比她自己的还细致,她从来没有要求他做这些事。
伊莱珊抬起左脚,用鞋尖轻轻踢了一下地面上一块微微翘起的地板。那块地板石砖发出沉闷的“咚”一声,又落回原位。这是这间实验室的老毛病了,每到冬季就会翘起来,她一直懒得修。克拉尔来了之后,曾经蹲下来查看过那块石砖,用手指按了按,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克拉尔在确认她需不需要他修。
她当时说了一句“不用管它”。
所以石砖现在还是翘的。
伊莱珊背着手转了个身,面朝实验台,把重心从左腿换到右腿,又换回来。
袍子的下摆随着重心的转移轻轻晃动,像一池被微风吹皱的深色水面。
她重新计算了那些数字。
关于克拉尔在实验室里待了多少天,替她做了多少件“不用管它”级别的事。
这组数字长得让她更不舒服了。
最终她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顿时充满了反射结晶的臭氧味和幽暗地域矿脉的冷涩气息。
同情是低效的,是“多余仁慈”,是卡苏斯式的自大——总以为自己可以驾驭超出边界的东西。
但“效率”这个词提醒了她。
克拉尔身上有更多可以挖掘的东西——他的知识、他的经验、他对夺心魔的理解,或者他在实验室里比任何学徒都精准的手法。
把这些东西和核心样本一起抽干,才是真正的低效。
伊莱珊向前迈了一步,鞋底摩擦石板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弯下腰,不是去拿什么东西,而是凑近魔法分析仪的观察口,用左眼贴着冰冷的金属边框,看向内部已经被使用过的样本残渣。那些残渣在反射结晶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暗银色的光泽,像被碾碎的月光。
伊莱珊的思维顺着月光发散:除了核心样本以外,克拉尔是否还有其他部分可以替代接下来的汲取?
如果说魔法微粒存在于血液的循环之中,流经各个器官、收集了各种族信息的综合体。那么其他产出物如何?虽然没有核心样本那么完整,但一些不损害身体健康的、可再生的部分,比如脱落的发丝、修剪的甲片、分泌的□□——能否替代部分实验需求?
这个念头出现的那一刻,魔法分析仪内部的残余能量刚好完全消散,反射结晶彻底冷却下来,发出最后一声极轻的“叮”。
那声音像是一个句号,又像是一个冒号。
伊莱珊转过身,面对药剂柜,后背对着实验台。她歪了歪头,用这个姿势给自己一个思考的停顿。
她想起了导师给她的评语,是关于她自己的:“你最大的问题不是不够聪明,而是太聪明了,聪明到总是第一个走最直接的路径,懒得绕路,失去了欣赏其他风景的机会。”
伊莱珊当时没放心上,但现在想来或许有些道理。
“直接路径”是抽干克拉尔。而“绕路”是找出让他活着、能提供全面价值的方法。
她是一个追求极致效率的人。但极致效率不等于最短路径——有时候,多走两步路,或许能到达更远的地方。
伊莱珊重新走到魔法分析仪前,用膝盖轻轻顶了一下仪器底座的木制支架,调整了一下观察口的角度,然后俯下身,把耳朵贴在仪器外壳上,听着那些反射结晶彻底冷却后晶格结构重新排列的声音。那声音很微弱,像冬天的树枝在风中相互敲击,但确实存在。
如果连结晶都有第二种状态,那么克拉尔为什么不能有第二种用法?
她直起身,袍角垂落,不再晃动。
虽不知道结果如何,但伊莱珊猜测这种方案具有极大的可行性。倘若尝试成功,克拉尔的使用时长将大大提升。她不仅能针对单一的心灵震爆进行研究,在之后的许多针对夺心魔的研究中,这样一个个体也能起到最大的利用率。
这万分符合她降本增效的理念。
伊莱珊离开实验台,走到窗边。窗户没有打开,但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花,她凑近那层霜花,用鼻尖在玻璃上印出一个浅浅的圆圈。霜花在她的体温下迅速融化,露出窗外一小片夜空。星星很亮,像是被冰水洗过的银币,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时隐时现。
天气变得有些冷了,不出意外,今晚的餐桌上也会有温暖的鱼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