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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只卓尔 “张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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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嘴。”
克拉尔的下颌被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托住,药剂残留的凉意使它们像某种精密仪器的探针。
伊莱珊拿起拭子,棉絮从舌面碾压而过,刮走一层黏膜,抽走时发出“啵”的一声,随即塞进试剂管,
将试管放入位置后,仪器开始运转,但这一次的光芒比以往暗了许多,唾液中蕴含的魔法生物信息远少于血液,伊莱珊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但看到那暗淡的光,胸口还是微微一沉。
“质量不够,得用数量补。”
克拉尔还没来得及眨眼,一个冰凉的物体就被塞进了他的嘴里,皮革和金属的味道一下子灌满口腔,舌根被压住,他下意识想呕,却只发出一声含糊的闷哼。
带子中间的小球内部装有收纳魔法,他能感觉到唾液正被缓慢地吸走。
伊莱珊来到克拉尔身后,克拉尔看不见她的动作,但他能感觉到一只手抚上他的长发,指尖从发根滑到发尾,动作缓慢,甚至称得上温柔。
剪刀的寒光从余光中闪过。
“咔嚓”一声,一小缕头发应声而落,克拉尔的头皮微微一紧,随即又松开了。伊莱珊捏着那缕发丝走到容器前,轻轻放入,推入分析仪。
比唾液好,但仍然远远低于血液的数值。
伊莱珊做的这些都是实验计划里原先没有的。
一丝窃喜毫无道理地从克拉尔心间升起,像暗处燃起的小火苗,烫得他浑身一激灵。
克拉尔嗫嚅着嘴唇想说什么,但在接触到伊莱珊专注到将人拆解的目光后,一盆冰水顿时从头顶浇了下来,他觉得自己像被绑在解剖台上的青蛙,伊莱珊会在他的欢欣雀跃里将他缓缓肢解,那眼神太过冷酷,让他瞬间失去了微薄的自信。
对伊莱珊来说实验优先于一切。
从唾液到头发,每一样都取自他的身体,每一样也都被送进那台仪器。
克拉尔不是傻子,相反他看得很清楚:伊莱珊正在用更多的方法研究他。是为了取代之前的方法,还是补充?
他对她的需求是巨大的,这点毋庸置疑。
但也许正如之前说的那样——直接切下他身体的一部分肢体放进去,功效才最大。
他盯着自己的双手,十根手指,骨节分明,指甲盖泛着淡淡的青色。
十根手指可能不够,那么再加上大腿上的肉,不那么重要的……
但如果把他整个人放进去都不够呢?
如果他真的会死在实验里呢?
伊莱珊会让他死吗?
连续三个问题的答案他都不知道。
而更让他觉得荒谬的是,他居然仅凭一次没有落到实处的□□关系,就在心底悄悄生出了一丝“她可能不会伤害我”的幻想。
换作从前,他一定会恶毒地嘲笑在进入这间房间前自己的天真。
伊莱珊对他做的这些,远远称不上残酷。和他得到的食物,住所,安全庇护相比,他付出的东西微乎其微。
卓尔的生存法则是屈服于强大的女主人。可即便完全服从于残酷的女主人,凄惨的死亡也终会降临,男卓所能做到的不过是把那个下场推到时间轴上更远点的地方。
结局无论如何都很糟糕,为什么不让过程好受一些?
这个念头逐渐缠绕住克拉尔的喉咙。
活着就是一场折磨,没有人能逃避。
卓尔们麻醉自己的方式,就是在遭受折磨的同时也折磨别人,以他人的痛苦滋养自己受损的身心。
在这里他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就地憎恨的人,甚至有时不得不主动追求一些过往的习惯来保持平衡
自从那天和伊莱珊接触后,他们的关系确实近了一些,但也只近到伊莱珊不会轻易嫌他烦的程度,这也是愧疚感发挥了作用,伊莱珊清醒地状态下还会对他愧疚,仁慈吗?
那个眼神给了他答案,不会,她的同情心是有限的。
是小小的胜利麻痹了他,他过了几天得过且过的日子,就飘了,等回过神来,他已经被绑在了这个椅子上,全身心要为这个该死的实验服务了。
他还能做什么,准备随时迎接自己即将到来的不太痛苦的死亡吗?
克拉尔自嘲地笑了声,由于嘴被装置压住,变成一声含混的气音。
他甚至冒出一些奇怪的想法,倘若能一直享受伊莱珊的“温柔”,死在这里,也并不是那么不可接受的下场。
对于一个叛逃到满是恶意地表的卓尔来说,舒舒服服地死去甚至可以称作奖赏。
混乱邪恶的想法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捶打着克拉尔脆弱纤细的神经,让克拉尔的双眼变得无限趋近血红。
为了满足伊莱珊的实验,他甚至自愿被绑在椅子上,说到底,他无法违抗他的主人,他的伊莱珊,可现在想脱身,已然不能。
克拉尔为将命运交给伊莱珊的自己感到不值。
哪怕知道愿赌服输道理,可他恐怕到死都是不甘的。
*
伊莱珊逐渐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敏锐地发现了一些不对劲。
克拉尔全身紧绷着,眼睛红得像只兔子,不同于以往回避目光的委婉,他直直地盯住法师的脸,目光噬人,像是要把这张脸狠狠记住,又像是在忍受痛苦。
一只喜爱唱叫的鸟突然停止了鸣叫还死死盯着你看。
说反常都有些轻了。
“你最近话好像变少了。”一边说,伊莱珊一边施展了一个戏法测量卓尔的体温。
克拉尔感觉到她的视线在自己脸上停留了片刻,等察觉到他脸上难以发觉的苍白抑郁时,伊莱珊的语气顿时变得有些讶异:
“难道你的身体已经虚弱到取几次血就撑不住了?”明明体温是正常的,还是生病了吗?
克拉尔是一个格外脆弱的个体?
仪器堵住了克拉尔的唇舌,让他心不在焉地“不是”变成了两声敷衍的唔唔。
反正再怎么柔顺都要死在你手里,狠心的法师!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克拉尔自暴自弃地撕扯着手边的带子。
伊莱珊只好帮他又松了松带子,略微思忖了片刻,神情不定地打量着他。
“我记得你名字的后缀迪佛是一个贵族家姓氏。除你之外,还有其他成员流落地表吗?”
克拉尔注意到她对“贵族身份”的强调,换作往常,他会微微扬起嘴角,用那种卓尔特有的、隐隐带着几分倨傲的弧度回应。
但此刻,也许是他的嘴角被装置固定住了,想扬也扬不起来,另外,他还尝到了一股苦涩的味道,像是胆汁泛了上来。
满满的苦味。
她问这句话的原因是什么?
这么快就不要他了?
亦或是已经想好更换别的卓尔?
不论之后如何发展,事情的走向已经让克拉尔感到了失控的前兆,这预示着他可悲的结局。
“是的,主人。”克拉尔的无力的声音从装置的缝隙里挤出来,含混着,“在您给我取名‘七’之前,我确实叫这个名字。除了我之外,其他人应该都被杀光了。”
“杜垩登家族对迪佛家族的全体灭门是必须的,连孩童都不会放过,至于我,我曾经被送养别家,并不是家族中记录在案的成员。除我之外不会有任何活口能从家族驻地出来。倘若有杜垩登家族没有尽到灭门的职责,但凡有一个迪佛家族的贵族指认,就会被执政议会判处家族死刑,从贵族中除名。”
杜垩登。
伊莱珊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她研究过魔索布莱城历史,知道那里有八大执政家族。现在杜垩登是其中之一。
她没有再追问下去,从克拉尔这边,显然得不到更多消息了。况且她本来也没抱这个希望。寻找第二只卓尔的可行性微乎其微,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你现在有什么不适吗?”她换了个话题,语气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补血药剂用得怎么样?”
“有一些。”克拉尔说,“身体上的伤痕虽然愈合了,但日常行走间还会阵阵头晕。”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接下来的措辞。
“伊莱珊大人,血液库存够吗?要不要我再多取一点?”
克拉尔试探着问,他也说不清问话的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态,可能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暂时够用。”伊莱珊微微移开目光,清了清嗓子,略微解释:“但我还需要你的更多材料——头发、唾液、眼泪、汗液。这些东西用得越多,需要抽取的血液就越少。如果你不想失血过多,就把它们替我收集好。”
“主要是唾液部分,所以闭嘴吧,不要再流出来浪费了。”
小球嗡嗡的低鸣声一直在颅腔里盘旋,克拉尔能感觉到唾液被一点点吸走,舌面越来越干。
等时间差不多了,伊莱珊走过来,伸出手,探入他的口腔,手指沿着内侧的软壁缓缓划过,指腹上的薄茧磨蹭着黏膜,带来一种奇怪的触感,说不上痛,但也绝对不是舒服,她的手指摸到那个魔法小球,轻轻一勾,将它取了出来。
小球在她掌心嗡嗡作响,表面沾满了透明的唾液,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她将它放入分析仪,按下启动键。
足量的唾液顺着细管流向各个仪表盘。指针跳动,光屏上亮起红、蓝、紫、绿四种颜色的光带。
“只能做半个。”
“太慢了。”
“有什么办法……能一次性分泌更多……”
她喃喃自语道:“运动,还有哭泣。”
·
让克拉尔哭比想象中难。
今天的卓尔出乎意料地顽强。
在一些常用的精神刺激失效后,看着神色有些萎靡的卓尔,伊莱珊不得不采用了更加粗暴的物理手段,来减少折腾时间。
她切了两大块洋葱,走到克拉尔面前,没有任何铺垫,把那两块洋葱一左一右贴在了他的脸上。
克拉尔轮廓精致的面庞很好地撑起这两块蔬菜,使它们不遗余力地发挥作用。
辛辣的气味猛地窜进克拉尔的鼻腔和眼眶,眼泪渐渐滴落,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伊莱珊用手背接住一滴坠落的眼泪,然后也放入分析仪。目光在分析结果上反复扫视,“泪液约等于头发……”
“为什么汗液的成分含量最高?”
“也许……液体在体内存储越久,接触的器官越多,浸染的种族魔法威力就越强。”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耳语的呢喃,然后她突然停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问题是要让一个人持续分泌这些液体。”
随着问题的深入,她不再言语,专注地对着这结果沉思。
实验室里又只剩下仪器运转的低鸣声,和克拉尔喉咙里发出的微弱的吞咽声混合在一起,成为伊莱珊思考时的背景。
直到今天傍晚的研究结束,伊莱珊也没有找到合适的答案。
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味。工作够了,伊莱珊脱下法师袍,随手扔在角落的椅子上,脱下外套、解开领口,换上睡衣,等到做完这一切才后知后觉房间里还有别人。
伊莱珊的动作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然后似乎想起了什么,克制着自己尴尬的动作,轻咳了两声。拿起桌案上的水杯,递给了刚从装置中起身的克拉尔。
“喝完水之后,不要离开实验室,你要继续收集。”
说完她就丢开克拉尔,转身离开了实验室,门轻轻在身后关上,走廊里传来渐行渐远的足音,直到彻底听不见。
灵敏的鼻尖在空气中嗅探着,很快,克拉尔又闻到了那股香气——幽深的、缠绵的、从伊莱珊身上和衣物里散发出来的、独特的味道。
温柔的香气是挥之不去的梦魇,从角落慢慢扩散开来,填满整个实验室,灌进他的鼻腔,渗进他的皮肤。
他想起不久前那个难受焦躁、不得解脱的梦。梦里他伏在某人脚边哭泣,卑微、屈辱,却又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战栗。
隐秘的亢奋从干涸的杯底升起,顺着喉咙爬进肚子。
绝望的处境更催生出别样的渴望。
克拉尔预感到他可能会为之后要做的事付出代价。
但那又何妨。
昏暗的灯光下,他盯着那堆衣物,慢慢攥紧了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