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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黄沙 ...

  •   “黄沙不遮眼了,求求您跟我走一趟吧,我会护住您的.....”季瑶跪在楚寄壑面前,“求您信我......”

      楚寄壑干瘦的指尖穿过自己花白的胡子,他合着眼,“不能去。”

      季瑶摁在地上的手沾上药渣,她执着发问:“先生,自古医者皆是以治百病,救人命为己责任。若是如今依旧黄沙漫天,那我不逼您,可如今分明天地敞亮,您为何不愿?”她急慌了脑子,“莫不是为了诊金?我有钱,黄金您要多少尽管说,我......”

      厚实的砚台笔直砸在季瑶跟前,差些压着她手指。砚台里面未干的墨溅起,糊了她一脸。

      楚寄壑起身,青白的大袖一挥,冷喝道,“药包好了就拿走,别来烦老夫。今日我是定不会离开这灰土镇的。”

      看着那双老旧的布鞋走进后屋,季瑶一滴泪刚从眼眶落下,就被她一手接住,融在了手心。

      小童一声不吭,季瑶昏昏沉沉坐在地上。

      直到药包被递到面前。小童轻轻道:“药好了。”

      “多少钱?”季瑶从地上爬起。

      小童望望身后的没有安静的屋子,摇头道:“不要钱......”他似乎心有不忍,“姑娘,你母亲若是病情真的很急,就是大夫去看了也没用。但若是不曾危及性命,这几包药喝下去,估计也就能好的差不多了。”

      季楚道了谢,又从怀里掏出一两金子,搁在木桌上,快步出了医馆。

      小童拿过金子向跑去还给她,却被后屋的人叫住。楚寄壑站在窗边,看着还算干净的天。

      “大漠向来不是善人。”

      季瑶解开黑马被拴在门上的绳子,抬脚一跨骑上马,药包塞进衣裳里面防止坠落。随后一扯缰绳,黑马动了起来。

      她来时的天色是真吓人,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可现在不同了,天亮了,风小了,似乎一切都回到正常了。
      也许是老天终于心疼了她们一回吧......

      一人一马在黄沙上疾驰,披着毛斗篷的季瑶被热出一身汗。但她心里满是欢喜,因为按照这架势,回程的速度定是很快。

      没多久,她意识到了不对劲。大漠夜里寒冷风大,白日有了太阳却是温煦无风。她垂眸看着黑马被吹乱的鬃毛,心脏猛地一顿,眼前发黑险些坠马。

      她深吸两口气,眼球布上血丝,整个人莫名开始急躁。

      可天公不作美,凌冽的风不合时宜的出现,卷乱了一地沙,也卷乱了季瑶抽疼的心。

      不知从哪儿吹来的干草垛打到黑马头上,黑马下意识甩头,转了方向。

      季瑶心里着急,勒着缰绳让它转头,黑马打了两个响鼻,按着她的指示继续往前跑。

      风沙越来越大,她们像是被围困在了一片明黄色中。季瑶弯着腰,黑马佝着颈,速度缓慢,踉跄着前行。

      她早就不记得路了,只是依着黑马罢了。

      都说老马识途,希望它还记得琮镇的位置吧。

      再次风停,已经过了正午。

      一人一马疲惫不堪,她牵着马,嘴唇干涸破裂。但是远远望见的小镇,却让她有了一瞬间的宁静。

      此心安处是吾乡。

      季瑶迫不及待想回家,想去看看母亲醒了没,想将怀里的药熬给她喝,可黑马越走越慢,逐渐变成她扯着马走。

      她蹙眉,但黑马的分量毕竟在那儿,她只能将马系到一旁枯树上,自己撑着在大风中因夹紧马腹,从而拉伤肌肉的腿慢慢跑着。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她傻眼了。

      面前这满目疮痍,焦黑破败的房子......真的是她家吗?

      季瑶疯了似地冲进那片废墟,鞋面裤脚沾上刺鼻的黑水。当她站立在自己屋外时,却一下子连推门的力气都没了。

      又是一阵风,轻柔地吹开那扇危在旦夕的门......她看见了一地的血。

      麻木地抬脚,不信邪地翻遍全屋,却险些被烧黑的木房梁当头砸下。

      她颤抖着站在床边,脑海里闪过她和母亲在这里度过的日日夜夜,这里的一块布,一根木头,都是她们生活过的痕迹。而现在,整个屋子被搜刮的一干二净,就连母亲心爱的那箱首饰也被连着箱子拿走了。

      眼泪砸进一地灰里。

      季瑶忍不住哭了声,喉咙发出低哑的嘶吼,脸憋得通红。她怀里的药在她喘不过去弯腰时掉落。

      这就是文姝姑姑说的,她们会被斩尽杀绝吗?季瑶望着屋外那滩血,忍不住安慰自己。也许娘亲没死呢?文姝姑姑说过要去给她们找生机的,说不准娘亲只是被带走保护起来了。
      那不过是一滩血罢了,能证明什么?证明这一定是母亲流的吗?证明这血量能死人吗?

      “姐姐.....?”

      季瑶一口气哽在喉头,下意识随着微弱的声音走出小屋,她又看见了那一滩血。

      “楚楚姐姐?”

      终于听清了!季瑶瞪着通红的眼冲去,一时腿软重重摔在地上。她顾不上擦破皮的手掌,匆匆从地上爬起,往马厩一瘸一拐地走。拨开干硬的马草,季瑶看见地下那张被草梗划出血丝的小脸。

      是季楚。季楚紧闭着双眼,蜷缩着的身体僵硬的无法动弹。没人知道她一个人在这堆枯草里有多害怕,又流了多少眼泪。甚至于她刚刚听到季瑶的哭声,心里有委屈。

      季瑶哭笑出声,将季楚紧紧抱进怀里。

      平日动不动就哭的小孩现在反而不吵了。季楚攀住她的脖子,小眼睛一眨一眨,说话带着鼻音,委屈屈道:“姐姐,这是舅妈给你的。”她的小手在季楚脖子后张开,季瑶擦去面上的泪,拉着季楚的手移到自己面前。

      是母亲自小就带着的知了玉佩。

      季瑶从季楚手里拿过玉佩,把季楚放在地上,抬手将母亲给她的玉挂上脖子。季楚担惊受怕许久,如今踩在地上了,也要抱着季瑶的腿。

      再次低头,她发现季楚始终盯着那片已经被烧毁了的菜地。那菜地.....为何泥土是湿润的?

      季瑶问了季楚什么时候有人闯进来。

      季楚说天亮的时候,来了一些人,他们还没走,又来了一些人。

      “他们是认识的吗?”

      “他们打起来了......”

      本来想着今天给母亲改改口味的绿菜,也都被踩烂了。

      季瑶想抱起季楚,却猛地发现季楚说话时,头似乎在跟着自己的声音移动,但两人的眼睛始终没能对上。

      她缓缓蹲下,手捧着季楚的小脸让她跟自己面对面,“楚楚,看得见姐姐吗?”

      季楚歪头,理所当然道:“天黑了,楚楚怎么可能看得见姐姐?”

      季瑶的手一颤,捂住了自己的额头。

      她的母亲生死不明,全镇人都生死不明,唯一幸存的妹妹还....她们季家到底是作了什么恶,要变成如今这样?

      季楚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小手在空中胡乱抓着。季瑶伸手将她抱起,季楚有了安全感,把脑袋贴在季瑶肩上,小小声问,“姐姐,我是不是眼睛坏掉了?”

      从她被宋水绣放进马食盆,就始终死死捂着耳朵,闭着眼睛。因为宋水绣叫她不能出声,所以小孩只能欺骗自己,偷偷在心里默念她睡着了,她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
      再后来她偷偷睁眼,眼前就已经变黑了。像是她如愿的那样,她只是睡了一觉,而现在她还在梦里。

      季瑶张张嘴,不知如何作答。

      “我听说,眼睛坏掉是因为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姐姐,楚楚是不是看了不该看的东西,所以变成了小瞎子,坏小孩儿了?”

      季瑶从未见过季楚这么不知所措,声音都不敢放大的样子。

      那个胖嗓门小孩好像一下子就长大了,一下子就从天不怕地不怕,变成了小心翼翼、畏畏缩缩的模样。

      可她还那么小,不应该是这样啊。

      她应该是将军府里的最受宠的小宝宝,爹爹会教她防身,姑姑会教她书画,娘亲则会给她念故事。自己这个姐姐就是日常和小妹妹争争宠,陪她一起闹腾。

      季瑶心里的季楚应该是无法无天,又通情达理的娇俏姑娘。

      季瑶搂紧怀里的小孩,“楚楚不是坏小孩,也不是小瞎子。楚楚只是被吓到了,所以小脑袋不想去看这个坏坏的世界了。”

      她让季楚坐在空地上,自己进了岌岌可危的屋子,拿出厨房里仅剩的一块小饼子。

      琮镇待不下去了,她们还能去哪儿呢?哪儿容得下她们呢?

      季楚抬头擦去脸上的泪痕。只要她们不是季家人,哪儿都容的下她们。

      季瑶抱着季楚坐在马背上,不急不徐,身体跟着黑马晃动。大漠就是这样,静时风止云涌,动时逆风恶浪。而今太阳红的正艳,又像是圣光笼罩,得了高人庇护。

      高人庇护?若是真有人能庇护她们,也不至于让季家死伤无数。

      松懈下来的季楚在她怀里睡着了,她搂着软乎乎的小孩,攥着缰绳的手依旧紧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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