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她谁都不爱》卡其啦

6、第六章 严冬降

　　严冬降至，寒风侵肌。
　　不过几日，琮镇病了大半数的人。

　　宋水绣披着大氅，弯腰数着柜子里余下的药包。
　　在边塞这段时间，娇养出的女儿家面色都泛起了黄。

　　季瑶刚刚送完几家药，匆匆抖落身上脚下的残雪，快速冲进了屋。

　　满屋的中药味驱逐了冷意，她也被散不出的烟气呛到了喉咙。

　　“咳咳，娘亲药还够吗？”转眼间，她发现桌上的碗里还乘着满满的药汁，她抬手摸向碗壁，是一片冰凉。

　　季瑶压住心中涌起的燥意，缓声道：“娘亲，您忘记喝药了，我将这药热热，您休息会儿，还病着呢。”

　　她大步走向宋水绣，扶起她无力的身子，拉她坐上椅子。

　　季楚小小一只坐在矮凳上，手上拿着一张无用的旧纸给药炉扇风。小孩火气重，她额上已经闷出了一头薄汗。

　　季瑶拍拍季楚的肩膀，看着她迷蒙犯困的小脸，心疼地叫她起来。

　　季楚却很认真的说：“姐姐，楚楚也要为大家出一份力。”

　　季瑶觉得好笑，一边将宋水绣不曾动过的汤药倒回炉里，一边问：“哪儿学来的？”

　　宋水绣轻咳两声，声音微哑，“她自己突然说出来的，叫她歇会儿也不愿。”

　　季楚掰扯着胖胖的小手指，“舅妈生病病了，娘亲说过病人不能做事，姐姐要去送药没法做事，那就只有楚楚来啦。楚楚是个大孩子了，楚楚很厉害的。”

　　小孩握着拳头给自己打气，摸样娇憨又可爱。

　　季瑶听出她提到娘亲时，声音的低落。“那姐姐现在回来了，楚楚去休息一下好不好？待会儿楚楚再来替姐姐。”

　　不等季楚说话，宋水绣先打断了她们，她眉宇间带着忧愁，好看的眸子抬起，“瑶瑶，药不够了。”

　　季楚，“姐姐！病人要吃绿菜菜！我娘亲说的！”

　　季瑶笑道：“好，后院里的菜，咋们明天就吃掉它！”

　　这段时间总有人会病着，起初还一人煮一药包。但看出病人一直增多，这药包定是不够用的，季瑶就想过骑马再去趟灰土镇，却被宋水绣拦住。

　　就是白日，风沙都大的看不清路，她这要是迷失在了大漠上，岂不是再也回不来了？于是只能一包药多添点水，几人分着喝。

　　原本想着风沙小一些，就去买药，可照目前来看，这风沙不仅不小，反而还越起越大了。

　　季瑶扭头去看装药的柜子，里面只余下一包了。

　　宋水绣嗟叹，“剩下的一包今日也得煮了。”

　　季瑶站到窗边，听着呼啸嘶吼的风和隐隐绰绰因风有了不同形状的黄沙。她心知这样的天气都不适合出门，更别提远行。

　　可琮镇的人，是她们的责任。

　　宋水绣估摸着时间，“瑶瑶，药煮好了，你分四碗出来吧。”

　　季瑶用布裹住滚烫的药炉柄，将一些药汁进碗里，再将余下的大半倒进暖瓶，这才端着那碗放到了宋水绣面前。

　　宋水绣眨眨眼，看着季瑶想说自己病的不重，让她将要先送去别家。

　　可对上女儿执着的目光，她眼睫微颤，托着碗沿，吹去上方的浮沫，抿了一口。

　　季瑶将另一包药倒入炉里，添了水。

　　然后提着药瓶走入天寒地冻中。

　　她顶着纷乱的风，压着被吹到步履不稳的脚，一步一步，挨家挨户去送药。

　　鼻息出来的热气湿润了被风吹散，飘荡在脸颊边的发丝，凝上一层薄薄的冰霜。季瑶站在门外，等着人家推开房门，穿过小院，来接她怀里的药。

　　身上温度几近全失，她倚在门边，忍不住想。

　　这药当真能救命吗？这老天是真的想过给她们留一线生机吗？

　　好不容易回了屋，宋水绣看着季瑶发青发紫的手，心疼的流下了泪。
　　她试图用自己温热的手暖起季瑶冰块似的脸颊和那双丑陋的手，季瑶却吸吸鼻子，“娘亲，我得去一趟灰土镇。”

　　宋水绣不愿了，她到底还是个母亲。

　　季瑶却严肃道：“我必须去，镇子里很多人抖不只是单纯的伤寒，他们有些腹泻呕吐有些高烧不止。娘亲您相信我，我不会迷失在大漠上的。”

　　宋水绣哽咽着抱住她，“瑶瑶你别去，我们不管他们了好不好？娘亲只有你了，娘亲已经承担不起任何意外了。瑶瑶，你别离开娘亲，娘亲害怕......”

　　季瑶环住母亲瘦弱的身躯，脑海里划过的是琮镇里其他人对她们的凶言恶语，背地里的嘲讽谩骂。

　　她喉咙微动，“....好。”

　　入夜，季瑶梦到自己学会了戏本里的御剑飞行，她踏着软剑，怀里抱着胖乎乎的季楚，在风里，在山里，在河面上掠过。

　　忽然她脚下的剑消失了，她猛地从空中摔下，瞬间惊醒。

　　黑黑的人影推门进来，季瑶瞪着眼睛，数秒才发现是宋水绣。

　　她顾不上被子外的冷气，将攀在她身上的季楚放到一边，要去扶宋水绣。

　　宋水绣躲开她伸来手，沙哑无力道：“我一身寒意，别沾染上你。”

　　季瑶扯着被子要往宋水绣身上盖，“娘亲您出去干嘛？”

　　“咳咳，窗子，窗子上的防风布被吹下了，咳咳咳...我去重新装了一下。”宋水绣喘着气说话，下一秒，眼前一黑，昏在了床上。

　　“娘亲！”季瑶一怔，随后酸着眼眶将宋水绣移到床中，用被子将她紧紧裹住。

　　季楚也醒了过来，迷蒙着眼摸到宋水绣冰冷的手，喃喃道：“舅妈手好凉，”她又摸摸宋水绣的脸，“脸也好凉。”

　　季瑶慌了神，嘴里念着医馆，念着大夫。

　　然而琮镇哪有这些东西？

　　看着迟迟醒不来母亲，和她喘息到胸口颤抖的模样。季瑶一层层套上衣裳，又摸摸季楚的头，“楚楚，姐姐要去找大夫配药，你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你舅妈，你能做好的，对不对？”

　　季楚用力点头，“姐姐放心，楚楚会照顾好自己和舅妈的！”

　　宋水绣喘息声渐止，像是捶死的鱼一般弹跳两下，安静下来。

　　季瑶伸手忍不住去探宋水绣鼻息。

　　还好还好，她缓下口气，擦擦淌出眼泪的眼角。母亲只有她了，她又何尝不是只有母亲了？

　　“楚楚，乖乖在家等我，”她指向厨房的小柜，“那里面有饼子，你若是饿了就简单吃一点，有什么事等姐姐回来再说......”她顿了顿，“若是太阳升到头顶了，姐姐也没回来.....那你就去找前头屋里的霜月婶婶。”

　　季瑶系紧脖子上毛斗篷的扣子，压低斗篷上毛茸茸的帽子，抬脚出了房门。

　　天色微亮，可见度又高了些，她隐约可以站在马厩看见前院的门。

　　黑马顺从的被她牵出，一人一马消失在浅黄的空气里。

　　季楚自己艰难的套上棉外套，左边小脚蹬一蹬提上裤脚，右边小脚蹬一蹬提上裤脚，然后扭着小屁股把裤子提上肚子。

　　她拍拍自己肉肉突出的肚皮，“啪叽”坐到宋水绣身边。

　　“舅妈的脸好黄......”她伸手捂住宋水绣的两颊，“楚楚给舅妈暖一暖。”

　　她就这样坐着，感觉脚有些冷了，就把脚脚塞进被子。季楚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她托着脑袋，时不时摸摸宋水绣的脸。

　　天色渐亮，新的一天是真的开始了。

　　季楚撅着屁股，沉沉睡在床边。

　　梦里她还是那个将军府的小公主，哭闹有人哄，吃饭有人喂。

　　院子里有棵很高很大的银杏树，树杈上还有一个秋千。

　　她正坐在秋千上，身后有个侍女在推秋千，身边有个侍女在等她向前晃时，给她喂葡萄。

　　突然，一声雷响，大雨倾盆而下。
　　季楚看着两个侍女丢下自己跑走，世界像是一张脆弱的纸被撕成两半。

　　她脚触碰到了地，直愣愣站在了刑场边上。她环顾四周，秋千呢？她那么大一个秋千去哪儿了？

　　“嘭”

　　季楚惊地扭头看去，灰暗的天幕下，她舅舅的脑袋从大刀下“咕噜咕噜”滚起来......

　　“砰”，轻轻撞在了她的脚尖。

　　季楚低头，对上了那双无神满是血丝的眼睛，她浑身颤栗，尖叫出声。

　　恍惚中有人拍了拍她肩，季楚猛地睁眼，嘴巴被捂住，她回头看到是宋水绣。

　　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不算明艳，反而有些清透，应该是太阳初升不久。

　　窗外是纷乱的脚步声，以及刺耳的撞门声。

　　宋水绣一边撑着力气起身，一边用气音对她说，“你娘亲说得对，季家的灾祸又来了。”她咬着牙，将季楚抱起。

　　外头的人还没来到她们家门口，宋水绣穿着晕倒时的厚衣裳，推开房门，踉跄着打量四周。

　　她的目光最终停在了后院，马厩。

　　季楚被宋水绣塞进放马粮的大木盆时，人还是懵的。她下意识想要从木盆里爬起，扑到宋水绣怀里。

　　宋水绣却强硬将她摁了进去，眼眶通红，郑重道：“楚楚别出声，只要不出声，你就会等到你姐姐和娘亲，你若是闹出了动静，就再也见不到她们了。”

　　宋水绣扯下脖子上的知了玉佩塞进季楚的小手，“你若是见到瑶瑶，把舅妈的玉佩给她......”

　　厚厚的干草让季楚眼里的世界回到黑夜，她蜷缩着，眼泪啪嗒啪嗒掉下。她害怕极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想起先前夜里一大群穿着一模一样衣服的人闯进她家，带走了家里好多人。

　　后来，那些人就都死了。

　　宋水绣的声音消散在风里，“就当是留个念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