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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江望夕 ...

  •   江望夕陪着她将逝去的战士们送入土坑。

      “其实我早就习惯了,”回程路上纪温尧踢着脚边的落叶,“我这样记了的名字,有七千一百三十一人。都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的。”

      江望夕偏头看她,记忆力爱吃醋爱闹腾的小女孩瞬间变了模样。她长大了,以快到他都没能反应过来的速度长大了。
      她本不该是这样,她应该是以刀剑为乐趣,生活在太平万安的京城,她喜好骑马,喜好武术,喜好兵法。那些应该是她无趣时的消遣,而不是谋生的法子。

      她该是自由的,但不能是只有自由。

      “累吗?”他轻声问。

      纪温尧似有不解,偏头看他,指尖无意识滑过粗粝的袖口,“累?为何会累?其实我觉得,我挺适合过现在的日子,无拘无束。”

      江望夕闻言安静下来。两人并行于山间小道,绿叶顺着微风飘落,融进土里。陵渊鸟类繁多,各个叫声清丽动人。

      “你真不去战场?哪怕是登上城楼?”纪温尧不解发问。

      江望夕眼睛微眯,擦了胭脂似的红唇微勾,笑道:“怎么?不信我?就是登上城楼也没用,看不到的。”

      纪温尧好奇,“为何?”

      江望夕轻笑,夕阳照进他眼里,淬出一片炙热的绯色,“等将士们凯旋归来,你就知道了。”

      ——

      陆棋挥着手中长剑,额上布满汗水。终于,他一时没了力气,剑从手中滑落,清脆坠地。

      蔗苏白摸着秃秃还没有秃的毛发,极不走心的劝慰,“练了好久了,休息一下吧。”

      陆棋站在原地喘息,用手背拭去快要淌到眼里的汗水,随后又再次捡起地上的剑,“不行。”这次他不能跟着纪温尧一起出行,就是因为他能力不够。

      蔗苏白坐在土坡背阳处,漫不经心道:“我会制毒制药,我也没有跟着小军师一块儿走。”

      陆棋冷眼看他,觉得他当真是不可理喻,“我跟阿尧认识多久了?你们认识多久?别以为谢将军和唐军师留下你,你就可以肆无忌惮。”

      蔗苏白见谢崇景从陆棋背后不远处走来,瞬间垂下狗狗眼,无辜又可怜。

      “陆棋,谢将军已经查过我了,我真的不是坏人。我也可以为大家出一份力的,我可以制作伤药,我的伤药效果不错的,你可不可以不要再排斥我了?我在这里都没有认识的人,我真的很孤单......”

      陆棋看他那副嘴脸就觉得难受,“你别歪解我的意思好不好?我只是......”

      “小棋,”谢崇景大步走向蔗苏白,手搭在了他的肩上,宽慰地拍了两下,随后看向陆棋,“他真的不是别有用心之人,而且小白制地伤药你可能不了解,但是我已经试验过了,效果真的不错。你们两分明年纪差不了多少,就别总置气了。”

      陆棋不解,但是大为震撼,“不是,我没排斥孤立他,是他总是故意呛我的话!”

      谢崇景叹气,眼里隐隐带上失望,“蔗苏白的行为举止我们都清楚,小棋你别太敏感。”

      陆棋:“?我敏感?不是真的是他装......”

      “够了!”谢崇景呵斥,“别说了,再说就过分了。”

      蔗苏白垂头故作委屈,只有跟他个子差不多的陆棋才能看见他脸上的挑衅的笑意。

      ——

      她头顶绵绵细雨,大步走在昏暗的宫墙中。身侧是翻飞的斗篷,脚下是黢黑闪着银光的硬靴。

      近日春雨连绵,洗去了京城鲜活的颜色,拢上厚重的雾气。分明是春日,没有花,没有叶。有的只是纷杂的宫臣,踏着水渍匆匆离去。

      陵渊那场战役维持了近两年,而她也借着战功入了这许久不见的京城。而如今,是她在京城里的第一年。

      她的手指搭上腰腹,带着粗茧的指尖隔着布料摩挲那块刻着“谛灭”的木牌。就在刚刚她见了皇帝邵观桓,邵观桓那张脸,像是不曾经历过时间的洪流。她入京之后就做了皇帝身边的一把刀,平日被唤作纪女官。

      而现在她离开皇宫,则是为了皇帝下的一则命令。

      纪温尧刚出城门,就在转角被拦着了去路。她看见那手腕上一点红痣,收回了离鞘的匕首。

      斗篷吸了雨丝,帽檐沉沉压在她的发顶。纪温尧只能看见身前人那雪白的一节脖颈和那身炽烈像火一般的红衣。

      “可有时间?江边的桃花开了。”男人尾音扬起,透着无奈。

      皇宫里的生机来自死板的朱红,而离皇宫越远的地方,反而越是鲜活。像是这江边嫩粉的花苞,一朵朵青翠欲滴。反而纪温尧一身黑衣带着煞气,坐在这亭子里显得格格不入。

      江望夕将桌上的桃花糕推至她面前,“为何入京时不跟我说?”

      纪温尧出宫前刚刚审讯了人,她身上的血腥气被清冷的风吹散,发丝飞出斗篷飘在脸颊边,“为何要跟你说?”

      江望夕闻言慎重看向她,颇有咄咄逼人的意味,“阿瑶啊阿瑶,你说在这里,有多少人会猜到你?”他薄唇轻抿,眼神像剑一般凌冽,“你可有想过,你自由自在待在边塞才是最好的......”

      “最好的什么?”纪温尧懒散道:“就算有人会认出我,他们也找不到证据。”她一点都不惊讶江望夕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不是拿到证据才能杀人,你可知你现在的处境有多危险?只要有人起了疑心,那你就是必死无疑。连季将军都敢下手,又怎会顾及一个你?”

      “所以我才留在皇帝身边作为他的一把刀,指哪儿杀哪儿。只要我活着带来的利益比死了高,那就不会死的轻易,死的不明不白。”

      江望夕摇头,纪温尧像是看进了一潭无底的深渊,“你错了阿瑶,你族人的事情远远没有那么简单,背后的人藏得太深了。”

      “我只是想要知道真相,我不能让一切都消失的不明不白。”爹爹死了,娘亲也死了,文姝姑姑不知身在何处,她只剩下了一个妹妹。

      背后的事情她或许管不了,但是夹着无数人命的真相,她应该知道。况且,不是她不愿放下,而是那幕后之人不愿放过她们季家。

      谈话不欢而散,江望夕一身红衣坐在石凳上,偏头看着那抹黑影消失于林间。

      纪温尧敲响藏匿于荒野中一片占地颇大的木屋,她听见轻缓的脚步声靠近。门里门外两人皆是屏住呼吸,下一秒,一枚青色玉佩从空中翻飞入屋,坡脚男人目光看去,没注意到自己身后一个黑影闪过。

      她用剑勾起东西放入盒中,随后长剑一挑,尘土盖住了那小小一个血坑。

      她翻墙离开院子,一切恢复平静。

      江望夕坐上马车,嗅着那清爽的烟螺香,太阳穴隐隐作痛。若是在陵渊最后一战时,秦泽没死,那纪温尧是不是就不会如此突然的变了性子?

      那一战,已经不是庆国和陵渊的战役了,许多西域小国都参与了进来。多年来,边塞都没爆发如此严重的危急。

      秦泽死的前一夜。

      他们三人坐在院子里,秦泽在跟纪温尧畅想回曳邱之后的打算,他面前放着一个大碗,碗里是陵渊特有的谷酒。军中很少有男人不爱酒,秦泽也好这口。

      加上陵渊谷酒价格不便宜,若不是江望夕请他喝,他往日看都不敢看一眼。自那场八千将士对胡鲁四万惨败之后,秦泽的身体也不复以前那般健朗,时不时就会浑身酸痛,手脚无力。

      “秦哥,明日你就别上战场了,让我去历练历练。”纪温尧手脚麻利给他添上酒,沉重的酒坛被她单手提起,毫不费力。

      秦泽哪能愿意,曾经千杯不醉,如今不过半坛谷酒,就已经让他双眼迷离了起来,固执道:“不行......我得保护小军师,不然陆副将和谢将军要怪罪我的。”

      江望夕知道纪温尧的担忧,于是配合道:“你饮了酒,好好休息休息,待明天战胜,立刻就来通知你。”

      秦泽闻言竟流下了一行清泪,他顶着一张硬汉脸,撅起被酒浸润的嘴皮子,楚楚可怜道:“你们是不是嫌弃我受了伤,所以没能耐了?你们是不是已经觉得我没有用处了,所以想支开我?你们是不是怕我拖累大家的脚步,所以才故意送了我这酒,就为了让我上不了战场?”

      说实话,纪温尧从没想到,身边这样一个杀敌数千的将士,哭起来竟然像襁褓里的婴孩,五官扭曲且涕泪横流。

      江望夕一时不查被秦泽扯住了衣袖,不等他挣脱,就被糊上了鼻涕眼泪。布料丝滑的长袖在秦泽手里被蹂躏的不成样子。向来狡黠的笑容僵住了,他像是木头顿在原地无法动弹。

      如今正是夏夜,他衣衫穿的不多,湿意触到皮肤打了个哆嗦。

      然后纪温尧就真正意义上看见江望夕跳了起来,他的手灵活从外杉中滑出。

      江望夕匆匆跑去沐浴,秦泽抱着他拖下的外杉哭了一个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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