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4、无常 锦水汤汤, ...
-
九溟不知道,“成亲”这样的许诺到底是她对木鬼长梦的情感,还是对太古神仪的感激。这些日子,她确实混淆了一些感觉。
但是,她哪怕再傻,也应该知道——这一生她最安稳的日子,是在太古神仪身边。
她当然可以继续撒娇卖痴,求太古神仪再一次为她“显圣”。无论成功失败,总该试上一试。但是她没有。
她没有见过末世,她不明白一个好好的世界怎么消亡。但是,太古神仪乃宇宙圣器。拖着他共沉沦,未免太过自私且卑鄙。
她手握凤凰光羽,笑着说:“小的去找风雨杖了。”
太古神仪点头,他肩上,小凤凰兽目猩红,鸟喙开合,声音机械地道:“检测到危险,正在分析警报来源……”
太古神仪猛地转身,牵着九小雨向封印处疾行而去。
他快速来到黄金蛹边缘,一步踏出。而就在此时,九小雨挣脱了他的手。太古神仪蓦地转头,人已经在封印之外。最后的余光里,只见九小雨笑着向他挥了挥手。
“再见,爹爹。”
黄金蛹外,方壶之中。一众高真死盯着日月眸。太古神仪的出现,没有人意外,黄金蛹的封印法阵本就拦不住他。如今茧人族大道消亡,他若死守着九溟不出来,大家才奇怪。
好在,他并没有真的昏头。
太古神仪来到日月眸之前,屠疑真君缩小了九溟的画面,大家正紧张地盯着沧歌。
黄金蛹,罪孽丝早就失控。一些茧人这才想起他们祖传的技艺。他们想要继续织丝,控制这些散乱的罪孽丝。但是经过两千多年的许愿为生,整个黄金蛹找不出几架织机。
黑丝长短不一,钻进他们身体,奇痒难耐,又剧痛无比。
“啊——”有茧人大声哀号着,挖出自己的眼睛,划烂自己的耳朵。
沧歌手挽宝弓,凭感觉摸索前行。少仓帝的法身跟在她身后,罪孽丝层层围困,沧歌不得不一步一净化。她很快感觉到灵气不足。整个人力量衰竭、困乏。
术法效果也慢慢减弱。
她几乎是凭着意志坚持,好不容易来到记忆中风雨杖遗落之处。但是,这里没有风雨杖。
“师尊。”她眼皮打架,整个人似要睡过去。连罪孽丝在体内肆虐的剧痛都感觉不到。她用尽全力让自己打起精神,说了句:“风雨杖不在这儿。”
她刚说了一句话,耳边突然发出异响。沧歌一侧身,却是什么东西飞扑而来。离得很近,沧歌细看之下,发现这东西有着人的头颅,却长着蜘蛛一样的身体!
它嘴里獠牙森森,望定沧歌时,圆鼓鼓的肚子呼呼吐气。
“这是什么?”沧歌整个人吓得一激灵。这东西气味腥臭,不仅能爬还能跳。它飞跳而来,半空中吐出一根罪孽丝,直奔沧歌面门。
沧歌挽弓空射,凝气成箭。噗地一声,箭气正中此物。这东西在空中爆开,落地之后,流出腐烂的脓水。
沧歌走近它细看,冷不丁身后又有一只飞扑过来。若非她躲避及时,恐怕已经趴到她后背上!沧歌浑身一凛,周围响起细密的爬行之声。
!沧歌后退两步,贴着少仓帝的法身站立。
少仓帝的法身这才说:“是茧人。”
“茧人?”沧歌头皮一阵发麻。她听说过真道会消亡,但想不到,当大道消亡时,就连他们的躯体也会异变。
“哇——”婴儿的哭声响起,尖利地刺穿耳膜。沧歌凝气成箭,将涌来的“怪物”一一击杀。衣衫贴在身上,冰凉粘腻。
沧歌偶尔扫一眼,发现自己的毛孔在往外渗血——黑色的血。难闻的气味从她身上扩散。
原来,这就是被污染的感觉。
腐烂、肮脏、困倦。对于性喜洁净的弱水神族而言,简直生不如死。
此时,九溟也正摸索着前进。太古神仪给她的凤凰光羽在浓墨中散发出辉光。这辉光微弱,只能照亮面前一点道路。
九溟依照记忆的方向前进,耳边响起婴儿啼哭,一声比一声尖利。
她将头发绾起来,借这片凤凰光羽当作发簪。于是她脑后生辉,倒是跟太古神仪有了些许相像。
周围响起沙沙地爬行声,时而有重物落地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远跳落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腥臭气。
九溟身上穿着功德衣,头上戴着凤凰光羽。淡金色的微光笼罩着她,也暂时驱赶着想要靠近的罪孽丝。
但是,这显然抵挡不了多久。
这件功德衣虽是茧人族至宝,但是它的光亮在减弱。
九溟心中焦急——风雨杖或者沧歌,她找到其中一个就尚有生机。
只是黑暗中方向难辨,还有,身边这些东西……是什么?
她心里打鼓,冷不丁身后又响起沙沙声。九溟回头一看,心都要跳出腔口——这东西明明长着一颗人头,身体却细长,两侧是蜘蛛一样长长的触肢。它嘴里尖牙丛生,肚子又软又鼓。
九溟捂着嘴,尽量不发出声音。好在这东西快速掠过她,向前方飞跳而去。
“唰!”前方一声响,箭矢破空。噗地一声正中一物。
腥臭!一种腐烂的臭气熏得人作呕。九溟蓦地明白——沧歌击杀这些怪物,气味爆开,吸引了更多怪物向她而去。
她停下脚步,果然听到沙沙的爬行声来自四面八方。
功德衣撑不了多久,这时候往沧歌身边凑,沧歌不仅要对付这些怪物,还要分心照顾她。九溟咬牙,索性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找寻风雨杖!
记忆中茧心就是死在这里,她死之时,风雨杖就在她身边。
九溟四处摸索,越来越多的“怪物”向沧歌处汇聚。九溟努力让自己保持洁净——这些怪物对她视而不见,显然是沧歌吸引了火力。可能它们对气味十分敏感。
周围没有风雨杖,这神杖到底去了哪里?
九溟皱眉,心中还有更不祥的预感——怎么没有看见茧心的尸体?
她自认方向感不错,就算现在能见度极低,但印象中,茧心的尸体就在这里。还有!!茧人呢?!周围也不见一具茧人尸体。
就在太古神仪离开之时,她还听见无数茧人厉声号叫来着!
电光火石间,脑海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九溟顿时浑身发麻!这些怪物,不会是……茧人吧?那茧心呢?
胃里一阵翻腾,有怪物被箭气击飞老远,啪地一声摔在她脚边。一滩绿水从它肚子流出来,带出几根黑色的肠子。
九溟后退几步,终于哇地一声吐出来。
吐完之后,她开始想——风雨杖会去哪里?
风雨杖能量耗尽之时,不过是个孩童。它会去哪儿?
……浮月!
九溟心中一动,她小心避开这些怪物,向记忆中的浮月的神像摸索!
好在这里离战地不远,周围温度下降,九溟踩到一滩脓水,一个不慎滑倒在地。她伸出手,摸到一个冰凉的后脚跟!
“娘亲啊娘亲,你最好偏心我一次!”九溟默默祈祷,她一边避开飞跳、爬行的怪物,一边来到石像正前方。
神像巍巍,一片冰蓝。
在她手中,一把神杖隐隐有光。
在这里!
九溟心跳加速,她轻巧一跃,站到神像肩膀,正要夺取风雨杖,却突然发现,浮月右肩还有一个人!
还会有谁?!
九溟后退一步,黑暗中,一个声音喊了句:“娘亲。”
熟悉的声音。九溟心中一顿:“九小雨?”
——她没有跟太古神仪离开此地?
短暂的沉默,二人一肩之隔,却似乎都在等对方先开口。最后,还是九溟说:“你要做什么?”
黑暗中视野受阻,谁也看不清对方表情。
九小雨的声音依旧脆嫩,她说:“你叫九溟,对吧?弱水浮月神君的后人。”
她的语气变得沧老,不像稚子幼童。九溟问:“你是什么人?”
九小雨轻叹一声,说:“茧王死的时候,有部分神力回返到我身上。你知道为什么吗?”
说完,不等九溟回答,她接着道:“因为我曾和茧人族定有契约。锦水汤汤,饮者甘凉。上润天阙,下泽河川,万物生发,黎民不伤……”
九溟扶着神像的发鬓站定,她终于明白——她从茧人族水域里召唤而来的水灵,到底是谁。
九小雨唱起熟悉的歌谣,曾经此间天地初开,茧人族虔诚召请。
弱水之灵锦应誓降临。
“你好九溟,我是弱水神祇——锦。”
她是茧人族的水神,锦。
她说:“我很喜欢你讲的,关于弱水成道的故事。”
古神弱水,一脉相承,同道同源。
可惜此时此刻此地,也终将分出敌友。
九溟问:“你也要夺取风雨杖?”
九小雨……不,锦说:“我不能看着茧王和他们一样。”她看了一眼地上嘶吼爬行的怪物,笑着说:“锦愿尽残力,圆满当年誓愿。”
“娘亲。我最后一次叫你娘亲。我喜欢你讲的每一个故事。你说弱水因为被需要而成道,可惜人心太散乱,苦海万丈深。九溟,谢谢你。古境虽好,但锦,留居旧地。”
说话间,她飞身跃起,落在浮月左臂,伸手欲夺风雨杖!
九溟站立不动,眼看她手将触碰神杖,九溟突然说:“锦,你原本确实有机会夺取风雨杖。但是可惜……”她手伸向耳垂的日月长肋纳宝珠,刹那间尽是遗憾,“沧歌曾经赠我一柄宝剑。”
她右手宝光一闪,长剑在握!
茧人族水神锦,也曾声名赫赫。可惜罪孽丝日渐污染,神力减退,衰弱成孩童模样。她的手离风雨杖仅半尺之遥,可惜,九溟手中还有一柄剑。
六道边狱焦冶所铸,剑名观海。
九溟长剑直刺,只听一声闷响,血雨飞溅。
锦低下头,怔怔地看着胸口冒出的雪亮的剑尖。大道草蛇灰线,伏笔万千,每一句都是铺垫。早已定下答案。她苦笑一声,向后倒落。
有限的视野里,九溟只剩化作一团微弱的光。
锦水汤汤,饮者甘凉。上润天阙,下泽河川,万物生发,黎民不伤……
娘亲,我真喜欢你讲的故事。可惜当年虔诚祈请的誓词,化作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