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九重约》一度君华

93、回礼 本帝判定，

　　茧蛹之中，一片黑暗。
　　沧歌被罪孽丝越绞越紧，她不敢睁开眼睛，只能快速说：“我不是故意的。”
　　少仓帝的法身没说话——坦白说，他很难相信沧歌这番动作乃是无心之举。从沧歌和茧心交战时他已经知道，这个弟子的修为在同龄幼神中堪称极限。
　　何况心术？

　　自进入黄金蛹以来，她舍弃杀死自己的捷径，执意拾荒恢复风雨杖。她夜夜潜入圣贤堂，只为给自己送些粥饭。她让风雨杖叫她娘亲，却叫自己……爹。
　　种种行为，已将少女心思显露无疑。

　　而现在，她融解罪孽丝，二人贴面而立。
　　她说无心，难道可信？

　　黑暗中呼吸相闻。他嗅到弱水神祇身上独有的清新气息。
　　“你……罢了。”他的一生，虽极尽荣耀辉煌，但除了面前这个人，可能也不会有人愿意舍近求远，助他脱离苦境。他说：“你若真的想，我都可以。反正也就黄金蛹这一时片刻。”

　　“啊？”沧歌莫名其妙，她转了一下头，如果整张脸埋在他颈窝里，一说话，嘴唇就贴着他耳垂。这姿势实在太过怪异，沧歌脸红成了水煮虾。
　　少仓帝的法身当然知道她脸红了——那种温度，贴着他的颈项，简直快要烧起来一样。烫得他也快要烧起来。他说：“少女情思，我都理解。但道途遥遥，长生久视之辈，要学会疏导化解，不可藏于心肺，暗自执着。”

　　“我、我没有！”沧歌急得舌头都僵硬了起来，她极力辩解，“这是意外！”
　　黑暗中，一双手握住她的手腕，那个声音温柔的、坚定地说：“来吧，抱我。”沧歌的手被他指引着，穿过粘稠的罪孽丝，环抱在他腰间。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轰然一声，坍塌在脑海。尘烟四起，沧歌不能听，不能看，失去了思想。那个声音在她耳边，没有嘲弄，没有责备，只有神祇的包容和慈悲。他说：“记住这一刻，得到过，就不必执着。”

　　沧歌环着他的腰，感受着他的呼吸和心跳。
　　她无法启齿的爱恋，她的自责愧悔，那些隐匿的感受，一切一切，所有所有，在这里碎成了粉末。
　　他感受到怀中少女的僵硬，他一字一字，坦荡光明，他说：“有些事如果他还没有教你，那么我来教你。人的一生，爱上什么都不为过。”

　　方壶之中，屠疑真君几次想要暂停日月眸，但少仓帝没有反应，他不敢擅自决定。
　　其余诸真有的望天，有的看地。凝华夫妇虽然意外，但也无所谓——沧歌和少仓帝之间到底有什么，其实不必关心。只要沧歌脑子清楚，不要为虚无飘渺的情爱放弃弱水神君的权柄，其他的都不重要。

　　御座上，少仓帝玉冠束发，垂缨生花。衣袍半玄半赤，暗纹流光。他没有制止屠疑，因为此时关掉日月眸，里面发生的事就要依靠诸人想象！这才是真正可怕的。
　　——他不能为自己一点颜面，而损及沧歌清誉。

　　茧蛹之中，他的法身磊落坦荡，因为古境功法，讲究具证八身。乃是法身、报身、化身、本身、真身、阳神、阴神和玉身。其中法身最为慈悲。正是如此，他将此身留在黄金蛹，由他镇压茧人族余孽。
　　而现在，面对自己本尊苦心教导的弟子，他依旧温柔慈悲。

　　他要化解沧歌的执着。
　　可他不知道、他看不见……自己的执着。
　　一念生万劫起，心魔夜来，侵扰他千疮百孔的功体。

　　远处，云端。
　　太古神仪抱着九小雨，远远观望。托他的福，九溟坐在凤凰光翼之上，虽然远离了战场，却也盯着前方看。
　　——少仓帝摆明只会接引沧歌，万一沧歌得到传承，她总也得“顺路”出去。

　　眼看风雨杖落到茧心手上，九溟简直气笑：“浮月神君真是算无遗策。”
　　这话说得直冒酸气，太古神仪听不出来，他点点头，认真道：“说得对。”
　　九小雨捂着嘴偷乐：“爹爹，这个什么浮月神君，娘亲在嘲讽她啦。”

　　“是吗？”太古神仪恍然大悟，但很快说：“此时你娘亲是‘宇宙第一智慧’，她说的自然都对。嘲讽也对。”
　　九溟对浮月的忽视原本如鲠在喉，听到这话又觉得好笑，她说：“‘宇宙第一智慧’的桂冠还是大帝实至名归，小的将它禅让给您。”

　　“嗯，甚好。”文德大帝点点头。
　　九溟心中那点酸涩和愤慨在他面前终究是不能久留，谈笑之间如冰雪消融。

　　太古神仪说：“其实你也不必太过在意。毕竟浮月留下传承时，也不知会有你。”
　　“这倒是。”九溟越想越觉有理，不由赞道，“大帝，您安慰人的手法已经炉火纯青，与人无异。”
　　“是吗？”文德大帝脑后光轮轻转，显得十分愉悦。

　　倒是他怀里，九小雨指着茧心的风雨杖，问：“爹爹、娘亲，她手里的就是风雨杖吗？好漂亮！”
　　远处，茧心手握风雨杖，神杖在亿万罪孽丝之间，依旧宝光流转、华美圣洁。可以想象当年它在浮月手中是何风采。

　　“确实漂亮。”九溟跟着感叹了一句。这就是弱水神权风雨杖，想不到自己这一生，还能看上这么一眼。也算福气了。

　　她虽艳羡，但这样的宝物对茧心而言，显然没用。
　　茧心站在蛛网之中，沧歌的冰矢穿透她的身体，她稍微一动就是血流如柱。而风雨杖把所有靠近她的罪孽丝通通净化，硬生生在她编织的“蛛网”上融出一片洁净的孔洞。

　　她将神杖放到一边，弯腰握住冰箭，用力一拔，血雾喷溅，箭矢带出伤口碎肉。
　　剧痛！茧心身体一阵抽搐，泪水溢出眼眶。“父王……皇兄……”她小声嘀咕。两千年没有受伤，她几乎忘了要怎么处理伤口。

　　血顺着衣袍往下滴，她想要将地上裹着沧歌和少仓帝法身的茧蛹带回茧王宫，但伤重之时，茧蛹笨重，她拖不动。
　　此时，黄金蛹的罪孽丝都在她身边，天色早已大亮。

　　茧人本要路过这里，但听闻打斗之声，又远远地绕开。他们当然瞧见这里的黑雾，但是，没有一人前来查看。他们只是行色匆匆，快步走向同一个地方——圣贤堂。
　　毕竟经过一夜休眠，他们早就想好了新的愿望。

　　而此时，圣贤堂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那当然是因为他们用以许愿的“神明”不见了。

　　骚动越来越近，茧人们奔到石像之下，一边跪拜，一边祈愿：“祈请茧王慈光垂悯，释放‘真神’，以供族人成愿。”
　　越来越多的茧人在此跪拜。茧心的血顺着细密的罪孽丝往下滴落，冰蓝色的石像如被血染。他们视而不见。

　　这才是……真正的欲望。
　　剥开那些看似虔诚的表象，丑陋的、贪婪的……麻木着。

　　茧心摘下象征着茧王身份的冠冕，随手丢在地上。蓦地想起茧知狩曾经说过的话，他说，茧人族早就灭亡了。她撕下袍角，独自扎紧流血的伤口。
　　就在此时，石像下的茧蛹突然炸开。碎冰夹杂着罪孽丝四射开来，锐利、坚硬！跪地许愿的茧人离得近的，登时被击中，还来不及惨叫，就变成一团血肉。

　　——沧歌的第十二支箭！
　　黑红血雾之中，她一跃而出，绿衣金甲，手挽宝弓。少仓帝的法身站在她身后，漠然注视着满地的茧人。
　　两千年，茧人族用他许愿。少仓帝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但是，茧人族的代价呢？
　　现在，他遣弟子入内，前来收取。

　　“是他！是圣贤堂的‘真神’！”两千年被反复抽丝，许多茧人早忘记了他到底是谁。此时乍见他，第一反应居然是大喊着抓住他！
　　“没有他我们还怎么许愿？！至高无上的茧王，请聆听子民的祈愿……”

　　沧歌抽出第十一支箭，此时此刻，她看见了一个种族真正的消亡。如此的荒诞难言。
　　她挽弓搭箭，直指茧心。茧心盯着满地跪拜的茧人，眼底满是温柔和眷恋。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居然安抚着道：“别害怕。很快就结束了。”

　　说话间，沧歌第十一箭尖啸而至！
　　蛛网正中，茧心胸口中箭，随后一声震响，冰箭爆裂，中箭者化作一团血雾。

　　太古神仪怀里，九小雨身躯巨震。变故发生在眨眼之间，茧人张大眼睛，甚至来不及反应。沧歌飞快上前，想要夺取风雨杖。而就在此时，原本聚集的罪孽丝缓缓散开。
　　光线骤暗！

　　跪地的茧人大声呼号，沧歌仔细一看，却是细如牛毛的罪孽丝从他们眼、耳、口、鼻钻进去。而丝网之中，原本还能看见的风雨杖如今被浓墨似的罪孽丝牢牢遮蔽，再看不见一点光亮！
　　没了茧心，罪孽丝失去控制，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整个黄金蛹如同墨海，再看不见阵纹闪动的穹窿。
　　——当年，少仓帝留下一具法身。现在，茧心送出了回礼。

　　太古神仪放下九小雨，迅速找出那件功德衣，为九溟穿上。
　　远处传来异响，诸人抬头看过去，只见山体开始崩裂。巨石、树木滑倒下来，却又在半空中变成单薄的纸页。纸页翻皱卷边，慢慢破碎开来。

　　“九溟。”文德大帝轻声叹息，“此地真道沦亡，本帝要离开了。”
　　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年，他得阴阳造化而生，为得悲欢离合四字真法百般追求。他不能折损在这里。可是……

　　他不知道在如此清晰明了的判断面前，自己还在迟疑什么。直到他触摸九溟的脸，他说：“可是在这样的世界，本帝不知道你要如何才能活下去。”
　　他注视这片即将被罪孽丝淹没的城池，说：“本帝判定，你的存活率为零。”

　　九溟拢着身上淡金色的功德衣，点头道：“不瞒您说，小的也这样认为。”
　　太古神仪心中涌起一股冲动，几次话到嘴边，但……既是冲动，当然不够理智。他压制住没有出口的话，右手竖指成刀，刀锋向肩头斩落。

　　只听一声哀鸣，小凤凰被削下一片光羽。
　　他将凤凰光羽递到九溟面前，说：“带着它，找到风雨杖。这是本帝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无论发生任何事，不要交出风雨杖。否则……你的生死恐怕将微不足道。”

　　他本来只想交待一句，但临到头来，却好像千言万语都叮嘱不尽。
　　九溟接过光羽，笑道：“大帝，小的知道了。您将小雨带出去。”她把九小雨推到太古神仪面前，“若是日后小的不在，就请大帝将她送往海洋，好生照看。”

　　太古神仪心中一空，他反应过来，才发现那是失望。这样的时刻，面前这个人还是只想着旁的，并没有什么话同他说。
　　他握住九小雨的手，别过脸不再看这个人。然而，一双手捧起他的脸，那个人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大帝，如果我活着出去，我们就成亲。”
　　太古神仪闭上眼睛，有一种天地毁灭，而他得到了一切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