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5、沦亡 在她脸上留 ...
-
九溟站在浮月肩头,眼看锦从石像上倒落。
当初茧人族开辟方圆,她乘愿而来时,又怎么可能想到这样潦草不甘的结局。
她跳到浮月手臂上,终于握住杖柄。风雨杖的光芒自她手心漫延,渐渐笼罩她、浸润她!她身上已经黯淡的功德衣重新绽放华光。
一股力量瞬间注入她的功体,水纹开出白莲朵朵,将她周围丈余空间全部净化。浓墨般的城池被融出一片洁净之处。
浮月的传承!
黄金蛹外,方壶之内。凝华夫妇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
“陛下,黄金蛹中,无论是恢复风雨杖,还是击杀茧心,都是沧歌的功劳。她既无功劳,更无苦劳。难道只要捡到风雨杖,就算获得传承吗?”凝华上神沉声道。
一旁,少仓帝尚未答话,文德大帝悠然道:“非也,灵长类之中,这便是机缘。”
三位灵尊均不答话——少仓帝的法身还跟着沧歌呢!他们敢说什么?
凝华上神冷哼:“文德大帝一向偏坦九溟,当然觉得这是机缘。”
文德大帝一弹肩上小凤凰,小凤凰兽目腥红,鸟喙开合,毫无感情地道:“正在搜集灵长类脏话……已收集灵长类最具侮辱性脏话十万句……”
诸真面色大变,帝座之上,少仓帝终于道:“闭嘴!”
……
黄金蛹,城心。
九溟手握风雨杖,跃下石像。地上,九小雨……不,锦的尸体赫然在目。在尸身旁边,还有一道光影。光影一身水白,云鬓高绾,裙袂飘飘,披帛摇摇。
这是……
九溟皱眉,她望定九溟,叹道:“一缕残魂。”
“锦水的残魂?”九溟刹那间想起什么——传说弱水灵尊恒渊虽然战死,但他的一缕残魂也被封印在弱水披雪汀。只有册立水神时才会再度开启。
而残魂不能补养,这样裸露在外,很快就会消散。
九溟盯着她看,锦水笑着摇头:“神祇陨落,不会瞬间消亡。只是如今,我留此残魂又有何用?”
“有用。”九溟看了看手中的风雨杖,坚定地道:“你在此地等候,我会回来。”
“回来?”锦水不知道她为何这么说,如今的黄金蛹,还需要谁回来?她抬起头望向浮月,浮月的石像剥去灰白表层,通体冰蓝,如同一座冰雕。
冰雕渗出水来,水珠滴落,依旧洁净无垢。
——没了风雨杖,石像开始融化了。就像这整个黄金蛹,开始融化了。可她一缕残魂,什么都做不了。
黑暗中,人头蛛身的怪物沙沙地爬行,时而飞跳而起,重重落地。而它们奔向的目标只有一个——沧歌!
沧歌背抵着少仓帝的法身,以气化箭不知道射杀了多少怪物。周围尸体堆积如山,脚下全是绿色的脓血。
沧歌绿衣金甲全是脓血,几乎看不出原来颜色。
耳边又是唰地一声响,她下意识挽弓,一气化三箭,却仍是慢了一步。一头怪物长长的触肢划过她肩膀。她皮肉破开,流出的血却是黑色。
——她的速度变慢了。
当然会变慢。罪孽丝对她的污染几乎侵入骨骼。她抬手擦掉嘴角的血,也不由喃喃地道:“这些怪物怎么会这么多?”
身后,少仓帝的法身终于问:“撑不住了吗?”
沧歌来不及回答,忽然听见身后利器入血肉的声音。
“你受伤了?”她猛地回头,却见法身拔出身上茧人用以许愿的刑器,再重重刺入。“你……”沧歌一个字刚问出口,法身抬手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肩下伤口处。
唇齿之间馨香温暖!沧歌脑子一片空白。
“我说过,你既不愿杀我,我便助你三分气运。现在,自己吮吸。”法身的声音依旧清澈干净,如同在滔滔业海中奔涌的溪流。
沧歌还来不及反应,他又补了一句:“你时间不多。”
她时间是不多,周围怪物发疯似地向这边涌过来,而少仓帝的法身能抵挡多久?来不及多想,沧歌埋头吮吸。
温热的血液带着如墨似药的香气流进身体,麻木感开始消退,就连腐烂的血肉也开始慢慢恢复。而他的身体,清凉馨香。
让人想起“冰肌玉骨”这样绮丽的词句。
“好了!”沧歌不知道自己吮吸了多久,直到少仓帝的法身握住她的肩膀,将她整个转过去,“如今不是多情之时。”
沧歌老脸通红,索性一句话不说,继续杀敌。
少仓帝的法身跟在她身后,见状倒是笑了一声,说:“你的修为远超我想象,弱水有你,灾劫可平。”
沧歌庆幸周围有这么多怪物,可以让她集中精力一一射杀——而不是跟法身闲话。
可是,这样的交战并不能持续多久,很快,沧歌就发现了诡异的一幕——一只怪物在冲过来的瞬间,突然僵住,然后它整个身体开始变得纸一样薄。
纸页生皱褶,泛黄卷边……很快,整个破碎开来。
沧歌一愣,法身却一把拉过她,厉声道:“快走!”沧歌被他带着飞奔,终于远离了那一处古怪的地方。可是周围一片黑暗,他们也不知自己是到了何处。
依旧是杀之不绝的怪物。
沧歌机械地挽弓搭箭,耳边全是同样的声音。绿色的脓血流了一地。
少仓帝的法身看不下去,终于提醒:“气味会吸引这些怪物。你杀得越多,来得越多。”
沧歌松了一口气,法身说了这么多话,终于有一句她能答得上来。她说:“我已经知道。”
法身眉峰微挑,问:“那你这是做什么?”
沧歌箭气一分为三,同时击杀三头怪物,她说:“吸引它们,以便九溟寻找风雨杖。”
法身问:“找到风雨杖,她难道会来?”
沧歌说:“嗯,会来。”
她是九溟,她会来。
九溟确实正在赶来,她虽然得到风雨杖,一身华光足能照耀丈余空间。但是,耳边已经听不到打斗声。她找到成堆的“怪物”尸身,却不见沧歌。
好在,也看不见怪物。
九溟不敢发出声音,虽然手握风雨杖,但是鬼知道黄金蛹还有多少茧人?万一引过来,她能杀多少?
远处依稀传来沙沙的声响,九溟屏住呼吸仔细聆听。
——只要跟着怪物汇聚的方向搜寻,定能找到沧歌。
她正听得认真,身后突然有人喊:“九溟。”
太过熟悉的声音,仿佛全身所有毛孔都炸开,体内惊雷滚动。九溟缓缓转身,在她身后,站着一个人。竹簪束发、青衫发白。故人颜色依旧。
九溟被冰封,又缓缓解冻。
木鬼长梦距她三步之遥,他凝视她,目光怜惜温柔。
“九溟。”他又叫了一声,像是想笑,可嘴角扬起,却只是一个草药般清苦的弧度。九溟慢慢走近他,黄金蛹罪孽丝密密麻麻,如同业海滔滔。
“长梦哥哥。”她站在他面前,久久注视,相顾无言。
“来。”木鬼长梦右手后背,向她伸出左手,是个接引的姿势。九溟闭上眼睛,随后睁开。她搭手上去,在指尖落在他掌心的瞬间,手中风雨杖忽然点出!
电光火石之间,名叫摄魂的黑旗仍被藏匿身后,而木鬼长梦瞬间结冰。
九溟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她娇声说:“长梦哥哥,我动作快吧?”
风雨杖神力无穷,面前人被层层冰封。而他脸上还带着残余的怜惜和温柔。九溟打趣地道:“你常说我像只大花猫。猫嘛,总是动作比较敏捷。”
“你是不是很奇怪,为什么情丝明明还在我身上,我却能下得了手?因为文德大帝教了我一个法子,目前看起来,似乎有用。”
“以前每次你一只手藏在背后的时候,我就不肯好好喝药。因为我知道,你藏着的那只手里,一定还有好吃的。”
“长梦哥哥,现在,你藏在背后的手里,又是什么?”她踮起脚尖,像以往想要作弊偷看一样。但是一念起,万万恐惧,她说:“今天,我就不看了。”
“长梦哥哥,我想要和你成亲,想要和你白头到老,儿孙满堂。我觉得我们之间,总该有个结果。可是这个世上,太多太多的事没有结果。”她站在他面前,满面含笑,高高地扬起头,可眼泪一颗一颗,渐疾渐多。
“文德大帝说,我对你的情感只是错觉,不过是情丝扰心、乱我神智……大帝果然骗我啊。”
她双手捂脸,泪水漫过了指缝。从此以后,两千年暮暮朝朝,都只是我一个人的爱恨情仇。她哭得像个孩子,却无论如何不肯去看他身后,他背着的手。
耳边有极细微的声音响起,面前冰封的人慢慢变薄,最后失去厚度,如同一张折旧的纸。纸页破碎翻卷,碎片锋利地划过眼前,在她脸上留下深可见骨的伤痕。
两千年,爱过的人在她身上化作一道伤痕。
黄金蛹正在消散,九溟站在这里,想要和世界一并沦亡。
长梦哥哥,像我们这样的人,真是渺若蝼蚁微尘。处处苟活求生,做不了想做的事,爱不了想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