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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愉悦 致命一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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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溟没有到过画疆,也没有见过少仓帝。但是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被押入画疆,跪在少仓帝座下,被跺下双足的惨状。
——就她所犯这罪刑,若公之于众,恐怕就算是她最忠诚的信徒也要得而诛之。
“按跷大法有解郁之效,为何你看起来更加烦恼?”太古神仪居高临下,认真审视她。
——你还挺会观察。九溟头痛欲裂:“我……圣器您这神通,小的怕是消受不起呀。”
“弱小的灵长类,真是麻烦。”太古神仪脑后光轮转动,严肃道,“忧郁伤神,对寿命有损。你要心情愉悦,可延生保命。”
“那我也得愉悦得起来呀!”九溟单是看看自己双脚,都觉得脖子发凉。
“本座曾遍阅群书,知道灵长类见到自己喜欢的人,会变得愉悦。”说话间,他自袖中掏出一卷笔记,展开阅读。
“这是什么?”九溟好奇地伸头看去,太古神仪并不避讳,甚至解释道:“此乃本座对你所作之记录。”
他在笔记上浏览一阵,忽道:“有了!本座带你去见你喜欢之人!”
“谁、谁呀?”九溟莫名其妙,却只见太古神仪右手抽出凤尾笔,当空疾书——破碎虚空!
得,四十二万灵铢没了。不管见谁,这代价都够大的。
九溟闭上眼睛,视野漆黑,耳边风声如雷。片刻之间,周围陷入了寂静。
“睁眼。”太古神仪字字含威,近乎傲然地命令。
九溟不敢睁眼!自己最想见的人……被囚浊水的浮月,还是六道边狱那位素未谋面的司狱?
她满心惊惶,好半天,终于鼓起勇气,睁开双目。然后!她就见到熟悉的草堂,竹榻,小轩窗。书案旁边,小槐医仙竹簪束发,青衫发白。他手握毫笔,正书写一卷医案。
许是面前二人的到来实在令人意外,他笔尖墨团滴落,医案污了好大一块。
!!九溟瞪大眼睛……这是梦,肯定是梦!
可是她身边,太古神仪仍然翻看着自己亲笔摘写的笔记,道:“本座饱览群书,关于你的所有记载都曾仔细推敲,谨慎分析过!经研究得出,木鬼长梦是你想见之人,你见到木鬼长梦会心情愉悦。”
说话间,他将九溟推到小槐医仙面前,道:“速速上前,与他见面。本座要你立刻心情愉悦,以免影响寿命。”
我他妈没法愉悦!你是不是有病!
九溟站在木鬼长梦面前,第一次体会到何为手足无措!
好在,小槐医仙毕竟是常年行医,什么病人他都见过。他轻轻搁下笔,用布帛擦手,说:“既然来了,一并饮茶可好?”
九溟张了张嘴,旁边站着太古神仪,她实在是无话可说。于是,太古神仪居高临下,问:“饮茶可以让她心情愉悦吗?”
小槐医仙起身,向他拱手施礼,道:“她心思郁结,乃思虑太深之故。并非一时半刻可以消除。”
太古神仪脑后光轮疾转,满脸不耐,道:“灵长类真是麻烦!”说话间,他又埋头查看自己所做笔记,道:“书中记载,灵长类与所爱之人行云雨之事,可以□□,达极乐之境。本座命你立刻与她行云雨之事,令她得获极乐,忘记忧愁!”
……很好。现在尴尬的不光是我了。九溟双手捂脸,恨不得谁来赐她一死。
小槐医仙目中惊愕一闪而过,一瞬间,尴尬如有实质。但很快,他起身,不着痕迹地站到九溟和太古神仪之间。不愧是见多识广的小槐医仙,他语声居然极尽耐心,道:“圣器……逻辑缜密,智慧无穷,令人……惊叹。”
“太古神仪乃宇宙最高智慧。”面对夸赞,太古神仪一脸习以为常。
“……”九溟被木鬼长梦隔挡了视线,这才勉强好受一些。在她身前,小槐医仙身材清瘦却稳健,他温和道:“灵长类行……极、乐之事,不能有第三者围观。圣器既然对九溟少神如此关怀,不如门外等候,如何?”
“也罢!”太古大人宽宏大量地挥了挥手,“此事书中也有记载。本座就在门外等候半个时辰。你二人须动作迅速,若故作拖延迟疑,本座定不轻饶!”
说完,他返身出门,随后,太古大人若有所思。他脑后光轮轻转,似乎想到什么,于是,他“智慧”地关上了房门。
房间里陡然安静了下来。九溟双手死死地捂住脸,好半天,耳边才传来一声轻笑。
“真是难为你了。”一双手伸向她的手腕,渐渐向上,最后摸了摸她的头。九溟深深吸气,好半天才有勇气放下双手。
面前仍然是小槐医仙似笑非笑的脸,她上齿咬住下唇,好半天才道:“我……这……这是个意外。”
“我知道。”小槐医仙波澜不惊,“无妨,我见过更癫狂的病患。”
“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也没那么尴尬了。”九溟小声嘀咕。但想了又想,却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小槐医仙站在她面前,微微垂眸,终于也忍不住嘴角微扬,露出一丝笑意。
门外,太古大人的声音传来,字字铿锵有力:“此举果然对症,顷刻之间便见奇效。文字乃智慧之门,其识浩瀚无边,果不欺吾也。”
“……”九溟转头,身侧木门紧闭,她自然是什么也看不见。但是她完全能够想象,太古神仪是如何身姿笔挺、不偏不倚地站在木门正中,思索他老人家这“无上智慧”的行为。
她弯下腰,笑到发颠。小槐医仙轻声叹气,好半天,他说:“此举虽然荒谬,但你确实应该多笑一笑。”
九溟微怔,略一抬头,正对上小槐医仙温和明亮的双眸。
“两千年前,你伤在身上。两千年后,你伤入心神。”他字字清浅如溪流,“前者,吾尚有药可医。后者,却是药石罔顾。”
九溟不说话,于是室中尽余寂静。只有烛芯燃烧,偶然爆响。
小槐医仙与她四目相对,视线交汇之间,回忆新旧交错,纵横如伤口。“我有一言,本想劝你,却又担心你听不进去。今日,无论有无用处,权且说了。”他的目光就是一剂良药,宁静温和地抚平她身上躁郁不安,“海域辽阔,海族众多。水源之危,乃弱水之危,诸神之难。不应由你承负。”
他说出这话便陷入停顿,似乎在等一个回答。九溟眸似点漆,好半天,笑意涌上眉梢,她唇角微弯,问:“小槐医仙这是在关心我吗?”
木鬼长梦缓缓移开视线,然而屋内狭小,也并没有多少空间可供他躲闪。许久,他轻声道:“是劝告。”
九溟追问:“劝告,是一个医者对病患的劝告,还是小槐医仙对一个朋友的劝告?”小槐医仙不答。九溟又问:“我要是不理会海洋之危了,难道小槐医仙管我下半辈子呀?”
满室寂静,无人作答。
许久,九溟一手按在他的医案上,指腹轻轻抚弄着案案的纸页,笑道:“我们这样,要想待一个时辰,还挺难的。”
小槐医仙没有阻止,尽管他的医案一向不准任何人亵玩触碰。他目光飘落在九溟的指尖,便定住许久。九溟似乎想到什么,说:“我记得两千年前,我们能说的话还有很多。那个时候,你会聊医书,聊药理,聊我的新伤旧病。”
小槐医仙目光微动,道:“你并没有听进去。”
“药理我是不懂。但是,我们也经常聊理想呀。”九溟分辩道,“我记得当时,你说过你要成为蓬莱名医,你要让木鬼世家将你写入族谱。”
木鬼世家,族谱。
遥远的过去腐蚀着现在,盛名在外的蓬莱神医也不由失神。九溟在案前坐下,一手托腮,说:“当年,我日日受伤。你的药总也不够。你开着最便宜的药,你说以后,你会有自己的医堂。到那个时候,你一定要捡最贵的药全开给我。”
她翻动医案,却到底没有找到自己的那一页。于是美貌倾世的“神女”抬起头,笑盈盈地问:“那我现在的药,是整个桐叶草堂最贵的吗?”
小槐医仙不答,她刨根究底地追问:“我的医案呢,我要自己看看!”
满室沉默。九溟再度看向面前人,陋室孤灯,烛火飘摇。他的目光如同遥远夜幕的星辰,深遂渺远,他身如劲松翠竹,早非当年瘦幼的孩童。所以,他没有真的将医案找给她。
“那时候,我们都还小。”他说。
九溟像一头咬住猎物不肯松嘴的野兽,她仰面微笑,说:“儿时的誓言,虽然稚嫩得不忍回想。却也真挚得……令人难忘。”
小槐医仙再度无话。也许九溟说得对,如今的他们,确实时常相顾无言。
眼看室内再度陷入了静默,室外,圣器的声音满是不耐:“已过去这许久,你们在说什么废话?云雨之事做了多少,是否已达极乐之境?”
九溟和小槐医仙相顾一眼,各自无奈。终于,九溟推门出去。太古神仪见了她,兜头就问:“你到底愉悦了没有?”
门外,九溟的声音带着无奈:“愉悦了愉悦了。”
“甚好!你元神孱弱,更应心思澄明,少忧寡虑。日后若心中不快,就效此法,寻喜爱之人做极乐之事。可使念头通达,神思舒畅。免得一副短命之相。”
“你……唉。圣器,您以后再形容我,能不能弃‘短命’,而改用‘薄命’二字?”
“二者有何区别?”
“区别不大,但后者更符合我‘神女’的身份。”
……
声音渐渐远去,倏忽之间,房中又恢复先时寂静。只有室内暗香,提醒着曾有旧客停留。木鬼长梦重新坐到案前,撕去那一页脏污的医案。许久,他打开抽屉,终于又找出一本医案。医案厚重,初时的纸页已经发黄,足见时日久长。
他一页一页向下翻,这位病患所用的药,当然是整个桐叶草堂最好的。就连她的医案也是单独一本,每一副药都不曾假手他人。
不同的药方,相同的笔迹。两千年光阴就在这一本医案之中,悄悄地过去。
桐叶草堂之外,月色如诗。
远山隐在无边黛色之中,其影绰绰。太古神仪提笔,正要来一个“破碎虚空”。九溟一想到一笔一万灵铢,顿时大感肉痛,忙不迭道:“圣器,此地离海洋不远。不如我们月下散步,返回海洋,可好?”
太古神仪本不屑理会,但九溟摇着他的手臂撒娇:“今夜月色甚佳,如果能与圣器把臂夜游,人家一定会更加愉悦的。说不定还能多活个一年半载呢。”
圣器一听,顿觉有理:“把臂夜游,乃灵长类浪漫之事,可增进感情。本座允准。”
说话间,他头前带路,九溟紧随其后。夜晚的山林,凉风习习,偶尔巢中倦鸟振翅,更显静谧。九溟踏着枯叶前行,突然,太古神仪蓦地抽出凤尾笔,凌空疾书。夜空中瞬间出现四个金色大字——致命一击!
只听轰隆一声响,如平地惊雷。九溟心头大震,迅速躲到太古神仪身后:“是、是有人袭击吗?”
她紧张地左右张望,可山林寂静,明月如初。头顶只有夜鸟被惊起,扑楞楞乱飞。
“无。”太古神仪手握凤羽笔,傲然道:“蚊子。”
“蚊——子?”九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只蚊子你致命一击……”你是不是有病?
太古神仪一脸邪魅狂狷:“本座想要守护的人,就算是一只蚊子也休想侵扰!”
“……”九溟深深吸气,想要叹气,又忍住了——云雨之事、极乐之境什么的,社死一次就够了。她缓缓吐气,好半天才坚决道:“破碎虚空。”
“你们灵长类真是反复无常!”太古神仪怒骂,“本座是你想驱使就能驱使的?!”骂完,他又凑到九溟面前,一脸审视:“你看起来不太愉悦。”
“我很愉悦!”九溟一脸愉悦地大声喊,“破碎虚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