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九重约》一度君华

106、铸器 义助诸位英

　　画疆。
　　清光普照，凤凰啼鸣。
　　诸神不用抬头看，都知道是文德大帝归位。

　　玄穹殿里，少仓帝高踞御座。屠疑真君侍立一边，焚业、白藏、大衍、谢艳侠，以及恒渊灵尊的一屡残魂，五位灵尊在两千多年之后，终于再一次齐聚。
　　此时，诸真每人面前都放着一份水样——红色的水样。
　　大衍灵尊亲测此水，面色凝重。
　　——他允诺以六成修为助九溟泅渡浊水。可这样水质，里面到底有什么谁也不知道。她不携水神冠和风雨杖，焉有半分胜算？

　　殿中诸真各自查看水质，心思各异。
　　就在此时，一阵脚步声响起。诸真同时抬头，就见一人大步行来。
　　——玉冠束发，白衣无尘，脑后光轮转动，肩上彩凤生辉。诸真一怔，同时起身拜道：“恭迎大帝。”

　　太古神仪回了一礼，径直在少仓帝旁边坐下。
　　诸真继续查看面前的水样——太古神仪被封文德大帝，是整个仓颉古境唯一一位在世的大帝。地位之高，不言而喻。但是，他空有其名，无权无势，不过就是少仓帝为了掌控他，加一虚衔而已。故而诸真虽然表面恭敬，但也不会与他当真商谈什么。

　　太古神仪坐定之后，环顾众神。他很快就发现了以上事实。然后，他想到了九溟对他说的话。
　　——要谈工薪。
　　这个女子，虽在人间，心思却如此地老练缜密。

　　他轻咳一声，说：“陛下，本帝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商。”
　　？少仓帝眉峰微挑，显然这话出乎他意料之外，他问：“说。”
　　太古神仪道：“陛下册封吾为文德大帝，虽有封号，却至今没有薪酬。本帝特来讨要。”

　　“讨、讨要？”
　　“薪、薪酬？”满殿神祇人人诧异，就连谢艳侠也看过来。
　　太古神仪脑后光轮轻转，心中冷笑，面上却温和——果然，本帝不说，你们便装聋作哑。灵长类果然狡诈。他说：“正是。本帝来之前，翻查过古境神职。灵尊之上即是大帝。大帝薪资，应高于灵尊三成。本帝效力古境以来，或编修典籍，或随军作战，或建造法阵，或谱写经咒，自问事事尽心尽力。古境若是拖欠薪俸，着实说不过去。”
　　他扫视左右，露出一脸圣器的不知变通，道：“吾不依！”

　　诸真沉默。
　　——不是，你一圣器，你要薪酬作什？
　　可是，说起来陛下也确实给了他封号。有名无饷，也确实不占理。

　　帝座上，少仓帝深深吸气，维持着帝君之仪。他说：“你一应开支，尽由画疆支取。何必在意工酬？”
　　屠疑真君也劝道：“大帝，若支薪酬，就要自负盈亏。几位灵尊各有部族，自然要发放薪酬。您……”
　　“本帝虽无部族，”太古神仪不紧不慢地说，“但毕竟已经成家。既然成家，总要养活妻子，不比孤身之时。若是陛下为难，本帝将卸下大帝一职，向寰宇公开自荐，比薪上岗。”

　　这话他说得流畅自然，诸真心中打了个突。
　　——悲问、返魂香那帮家伙早就虎视眈眈。他若提出薪酬，那些家伙难道会吝啬？
　　但是若支付薪酬，他灵铢充足，岂非来去自如？

　　少仓帝沉吟不决，倒是旁边，大衍灵尊问：“大帝说到成家，可是与弱水少神九溟结契？”
　　太古神仪道：“正是。”
　　大衍灵尊尝试着问：“大帝与她结契，她不日又要前往浊水，届时，是否由大帝护她泅渡？”
　　他这话一出，诸真表情各异。

　　少仓帝眉心微微舒展，说：“屠疑，即日起，依制为文德大帝计算薪酬。”
　　屠疑躬身道：“是。”
　　太古神仪迎着众人的眼神，突然一瞬间，他明白过来——少仓帝正是希望他前往浊水。他若前往浊水，血水腐蚀之下，能剩几分战力？

　　危机！
　　太古神仪脑后光轮微顿，他斟酌着说：“此事，她倒并未与本帝商议。”说完，他看向少仓帝面前的水样，不由拿过来。“这就是浊水？”他一个指头伸进去，只听滋啦一声响，白烟冒起。他收回指头，迅速说：“本帝不去。”
　　“……”

　　当日，文德大帝正式入职。
　　画疆为他补发了薪酬，他领到了自己有生以来的第一笔薪资。大帝心情大好，为了方便各位仙僚，他在画疆和昆仑、蓬莱、弱水、离焰天、六道边狱五道天门的防御法阵之上都新设了禁制。
　　从此以后，五部神族每一次进出画疆都有了精确记录。
　　诸神之中，谁迟到、谁早退、谁旷工，都记录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不是，你故意的吧！！众神对他的倾慕和敬畏破碎了一地。
　　……

　　凤凰衔书台。
　　天阶入云，骨塔耸立。黑色的凤凰雕像兽爪微抬，振翅欲飞。太古神仪进到神殿，这里如此巍峨恢宏，却没有半分灵气。九万多年，他居然从来没有发现过。
　　现在，他怀揣着巨额的灵铢，再环顾此地，才发现那个人说得多么地正确。
　　——他必须手握资粮，才不至于事事被动。

　　可是，那个人要竞争弱水神君。竞争神君之位，就要泅渡浊水，迎战浮月。
　　浊水是什么地方，他最清楚。浮月的实力，他也清楚。
　　这……怎么可能啊？

　　若是当真可能，那此人拥有怎样的实力？弱水神君，会安心地成为自己的妻子，助自己领悟真法，还是如其他强者一样，再图谋一场惊天的造化？
　　他不知道。他第一次想这么多。
　　浊水险难，若他护九溟泅渡，必落入少仓帝之手。届时，谁来相救？！
　　就算他侥幸脱险，九溟获胜继任神君。他敢日日夜夜睡在这样一个人身边吗？

　　他低下头，看向掌心。连理枝的纹路时隐时现，纠缠拥抱。他坐在宽大的法座上，等待九溟前来。
　　——那个人若是要他相助，自然会甜言蜜语，百般哄诱。
　　但是这一次，他决心已定，不作更改。

　　他就这样从白天等到黑夜，再从黑夜等到天色发白。
　　那个人没有来。

　　他起身环顾左右，只得自顾自点燃了烛台。他来到殿外高台，台上灵植叶片发干，已是枯萎之态。只有寒冰凝成的花器被第一缕霞光映射，闪耀着绚烂的浮彩。他拎了水桶，打来灵水浇灌。
　　高台风来，他去玄穹殿取了一份早饭。
　　他看起来，像个活生生的人。

　　人间，海洋。
　　九溟没有得到浊水的水样。整个海族，没人见过这个地方。
　　三王愁眉不展，哪怕商贾送来许多货物，请求展示，也没能让他们露出几分笑容。

　　而此时，九溟向仓颉古境四大铸坊发出请柬。
　　当世四位大铸师欧冶子、莫长绮、崔征、敬流空，应邀而来。
　　九溟甚至没有设宴款待，就将四人带到朝夕池。千年沉冤，海水赤红。四位大铸师站在海岸迂回处，人人面色严肃。九溟舍去一切寒暄，直接道：“两千年前，三日屠海。我弱水一族许多先辈葬身于此，四位想必听说过。”

　　欧冶子点头。其实以九溟的身份地位，想请出他们四人，尚不够格。
　　但是，这些年九溟人气水涨船高。他们的铸坊里不少法器都由她展示，且销量甚佳。
　　——铸坊资金回笼快，他们自然也省心。这次，九溟的请柬简短，抛出的条件又十分诱人——四大铸坊各一千件法器，免费展示，终身免佣金。

　　所以，四位大铸师亲身前来。
　　莫长绮说：“此事影响甚大，我等自然知晓。但坊中事多，还请少神开门见山。”
　　他四人早早成名，自然也不会对九溟有多客气。

　　九溟说：“我想去一趟浊水，需要一方法器。今日请四位大铸师前来，正为此事。”
　　四人愣住，好半天，敬流空终于说：“少神的意思是，你要将朝夕池炼成一方法器？”
　　九溟说：“正是。”

　　此言一出，四人震惊。
　　崔征重新打量朝夕池，终于问：“少神可出资多少？”
　　九溟摇头：“海族灵铢另有用处，此器一分不出。”

　　四人同时变了脸色，九溟说：“不瞒四位，本少神与帝子沧歌共同竞争弱水神君之位。不日之后，我将前往浊水，迎战浮月。我若成功，这方法器必将震惊寰宇。四位盛名，共同传扬。”
　　四人沉思不语，九溟接着道：“上次黄金蛹一战，我手中乃是何物？”
　　“大音希声！”四位大铸师猛然记起近日疯传的影像，心头自然震动。试想，若当时，九溟手中是他四人所铸之琴，该是何等荣光？从此寰宇之中，铸器史上，他四人都将留名。

　　九溟端立沙滩，赤水染过她的裙摆，她说：“四位大铸师已经错过一次良机，如今第二次机会来临。或许成功，或许失败，端看几位是否愿意再现神技，赌这留名寰宇的气运。”
　　“我需下水查看。”四人面色严肃，欧冶子当先道。

　　九溟颔首，领着四人进入这座血海。
　　死去的大妖，凛冽的战意，两千年沉积的冤与仇。四人心跳渐渐加速——此若成器，将是怎样的战力？！
　　崔征尝试着问：“少神可知，此器若成，乃是怨怒杀伐之心，于神有损。”
　　九溟仰望沉海的大妖遗骨，说：“顾不了这许多。”

　　四位大铸师互看一眼，敬流空问：“我等精力宝贵，少神有几分胜算？浊水难渡，文德大帝是否会相助？”
　　九溟答得模棱两可：“四位，我的精力、资粮、性命，同样宝贵。”
　　四人得她这句话，自觉胜算大增。若是九溟持他四人铸炼的法宝战胜浮月，成为弱水神君，那将是何等气运？此即证道之器！

　　九溟暗暗观察四人，继续加码，说：“我将向离焰天借出天工铸炉，方便四位。”
　　敬流空终于下定决心，说：“若你能借来天工铸炉，敬流空愿意一赌。”
　　其他三人也不再犹豫，同声道：“就此立契。”

　　九溟写下契约，四位大铸师认真看过，同时署名。
　　契约达成，九溟躬身道：“此事拜托四位。”
　　欧冶子道：“不必急着言谢，此器乃冤仇所化，并不吉利。你若受不住痛苦或损伤，后果自负。”
　　“这是当然。”九溟再拜四人，“我还有事，暂时离开。四位若有需要，向鲛、鲸、鲨三王说明，海族定当竭力相助。”

　　说完，她飘然而去。
　　欧冶子盯着她的背影，许久道：“此人虽然年幼，处事却足够老成。”
　　崔征说：“茧人虔虔，弱水照临。为这一句，我老崔愿意一赌。”
　　“三日屠海，公理何在？我敬流空，义助诸位英魂，公道自取。此虽是赌，不论输赢。”
　　“莫长绮让诸位看看我的手艺。”

　　此时，南竺佛国。
　　佛皇返魂香正在讲经。侍肋佛阿舍欲言又止。他停下讲经，阿舍递上一个木盒，木盒里只有一页花笺。
　　——“难相见，易相别。一寸离肠千万结。”

　　笺纸微焦，是烈火焚化之后的遗物。
　　返魂香指腹摩挲着纸页，秀丽的字迹，带着恍若隔世的记忆。许久，他说：“请她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