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九重约》一度君华

107、两愿 《阿弥陀经

　　道场庄严。
　　宝幡华盖，佛子趺坐。梵音停止，诸子一并抬头，向来访者看去。
　　只见一驾冰辇自蓝天白云中飘然降落，流水为幔，角系砗磲，冰凤衔灯导驾，冰奴提篮抛花，管乐丝竹，鸣奏着仙音。待水幔被银钩束起，佳人步下辇车，冰蓝色的鞋间，一尾金色的小鱼欢快游曳。

　　满天飞花，异香飘散。
　　仓颉古境的这位“神女”，今日梳了随云髻，一节细竹枝缠进发间，狭叶翠若浮光，耀如珠玉。一身衣裙由深蓝向下渐变，成为浅淡如浪花般的白。广袖纤腰，端庄轻盈。
　　她穿过一众佛子，向九品宝莲台上端坐的佛皇行去。

　　“仓颉古境九溟，见过佛皇。”她止步阶下，遥遥施礼，声清如铃。
　　返魂香坐在华盖之下，肤白如玉，衬得额间印记鲜艳欲滴。在诸子注视之下，他问：“少神前来南竺，所为何事？”
　　九溟再次施礼，道：“实不相瞒，因不日将往浊水一趟，九溟欲向佛皇求借一物。”

　　莲台之上，返魂香唇角上扬，现出一丝笑意。她求援，就这么大庭广众、毫不掩饰地前来求援。
　　他问：“何物？”
　　九溟恭敬道：“阿弥陀经。”

　　一时之间，佛子俱惊。
　　旁边一位大佛开口道：“古境与南竺不算交厚，神女又长在人间，如今无缘无故，开口就借南竺三经的《阿弥陀经》，只怕不妥。”
　　座上，返魂香神色不动，说：“此经贵重，不可轻出。‘借’之一字，其心虽诚，不能轻允。”

　　九溟并不意外，只是说：“说来惭愧，今我手中可交换之物不多。惟有将海族所有积蓄兑作灵铢，权作租金。”
　　她掏出一纸票据，阿舍前来接过，呈递上去。返魂香扫了一眼，其上灵晶数额惊人。但是灵晶毕竟是死物，修行资粮，南竺并不短缺。他沉吟一阵，说：“浊水险难，易进难出。少神何不辞了旧地？于南竺之中，辟一存身之处。或修习经典，或操琴学艺。”
　　他居高临下，看向面前这女子，终于说出那一句：“但见众好，不念众恶。”

　　这是一句邀请。隔着一众佛子，披上了疏淡的外衣。
　　九溟拱手，道：“佛皇金玉良言，九溟本该听取。但我即众生，有众生之好，也沾众生之恶。南竺净土，容得下我之好，容不下我之恶。弱水九溟虔诚恳请，求借《阿弥陀经》。”
　　——两千年的爱恨情仇，她来提现了。

　　返魂香目光再次扫过票据上的数额，他当然相信九溟已经倾尽所有。若是单论这笔灵晶，已经足够租借此经。剩下的，是她结算的，他的旧情。
　　木鬼长梦的旧情。
　　当初，他在仓颉古境留下一粒佛种。本意是传经演教，可不料天意难测，危难时，被南淮君捡取。他没有收回这粒佛种，让他在权势威压之下扭曲变形。他欲借此观察古境，却不小心观照了自己。终结之时的吊唁，被这个人参透了玄机。

　　长久地静默。
　　风在她处回旋，带来熟悉的香气。回忆的烛火明明灭灭，莲台上的佛皇近乎无奈地叹息，他说：“我还需要一个理由，九溟。”
　　语气之熟稔，几乎让人看出端倪。
　　九溟团团一揖，道：“南竺佛国演法传经，我若功成，继位神君，弱水也是佛法所到之地。”

　　她这般说，诸子倒是心头一顿。
　　——若单是一个九溟，自然不值得请出《阿弥陀经》。但若是弱水神君，那就不一样了。
　　“好吧，你说服了我。”座上，佛皇伸出手，掌心金光凝聚，化作一部经书。
　　身边，阿舍会意，接过经书，交给九溟。

　　“九溟拜谢佛皇。”九溟接在手里，祥和之气融入了身心。
　　返魂香点头，抬手示意她退去。九溟不再多说，回身上了冰辇。
　　一众佛子还有话说，阿舍亮出那张票据，众人一见其上数额，顿时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这位弱水少神，当真富有！于是一些异议，也都就此压了下去。

　　九溟的冰辇渐行渐远，消失在灿烂烟霞之中。
　　等到了无人处，她换上飞行神毛，加快速度返回仓颉古境。

　　远处，云中，太古神仪静默注视，没有上前。
　　——他在凤凰衔书台空等数日，终于忍不住过来找她。遇她外出，他一路护送跟随。可是，她向返魂香求援。
　　倾尽所有，换一部《阿弥陀经》，真是精妙的算计。

　　自己与她已经结为夫妻，可总觉得又相隔万里。也许在她心里，自己仍然只是个器物，不值得交心。太古神仪甚至都没发现，自己眉宇之间多了几分怅然。而就在此时，身后有人道：“文德大帝何必为一个女人神伤？”
　　太古神仪心中一凛，惊觉自己方才正在走神！

　　他蓦地回身，只见一人自云中现身——一剑天剑主悲问！他得悟剑道之时，已是中年，故而如今形貌在凡人四十岁左右。其人身形魁梧，因炼剑入体，整个人神光内敛，声似洪钟。
　　“你来干什么？”太古神仪手握凤羽笔，脸色已经阴沉。悲问道：“此女薄幸，本剑主不忍大帝再受她蒙骗。大帝极少入世，不知人心险恶。此女从小在人间长大，幼时凄惨，早学会在男人之间左右逢源。大帝不能只见其美貌柔弱，而不见其心机野心！”

　　“住嘴！”太古神仪愠怒心起，“再谤她一字，本帝杀你！”
　　悲问忙道：“大帝休怒。本剑主有一物，可向大帝证明，吾言非虚。”说话间，他递来一物。太古神仪接过来，发现居然是水心符。悲问接着道：“水心符乃低阶法器，不耗灵力，却也不能修改。这样的东西，大帝应该相信。”

　　说完，他又叮嘱：“大帝，此女心存远志。看不见的危险才是最大的危险。万不可再相助于她。本剑主早年阅女无数，女人之贪婪丝毫不弱于男子！此女若是起势，只怕区区一个弱水神君也满足不了她的胃口。”
　　话落，他转身离开。

　　太古神仪手握水心符，再三犹豫，依旧打开。
　　孤鸾峰，星月瀑后，矿洞之中。
　　南竺佛国佛皇返魂香、一剑天剑主悲问、九幽界蝠王伏翼，三皇鼎立。
　　——同战太古神仪。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矿洞中星月髓散发着清幽冷光，钟乳石倒垂而下，形态各异。他提笔写下——犬、犬、犬。三犬直奔返魂香、悲问和伏翼。而洞下路径弯弯曲曲，九溟来回奔逃，状若无头苍蝇。直到……直到少仓帝出现。

　　“诸位，今日到得很是齐整啊。”
　　“少仓帝！”
　　“本座前来接回古境圣器，还请各位莫要阻挠。“”
　　“古境圣器？少仓帝，你叫他一声，看他答不答应？”

　　太古神仪还是想不起来，这是什么时候的战斗？然后，他看见矿洞之中，少仓帝破开他的巨犬之后，一击不停，径直向下，直击九溟。
　　血光劈落的同时，一道白光飞身而下，巨大的凤凰光翼蓦然张开，牢牢地包裹住这个人！巨大的凤凰光翼轰然一声，挡住了少仓帝这惊天一击！

　　“少神……”水心符中的自己刚说了两个字，九溟手中石针猛然刺出，正中他胸口！
　　“少仓帝是古境共主，他的法旨，我不敢违逆。”
　　“所以你看，读书了解不了一个人。”

　　太古神仪丢掉了水心符。看到那柄石针，他已经明白——少仓帝上一次抓住他准备炼化，所用正是信仰之力。原来，自己是这样被他捕获的。
　　从始至终，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弱小，也坚决。
　　所以，南流会死。木鬼长梦会死。她会向着自己的目标一步一步地迈进！
　　如果自己摆在她面前，她会作何选择呢？

　　太古神仪在那一瞬间，学会了取舍。他还是爱着这个人，但是，他要离开这个人。
　　悲问或许有私心，他不希望自己前往浊水——无论是被少仓帝再度捕获，还是被九溟纳入囊中。但是，他有一句话也是对的——看不见的危险，才是最大的危险。

　　仓颉古境，碧落海。
　　九溟返回少神殿，正要召三王询问四位大铸师的炼化进度，忽然察觉殿门口站着一个人。她转头看去，只见太古神仪脑后光轮轻转，一身白衣无尘。
　　“大帝？！”她小跑两步，来到他面前，“你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带着喜悦，就连脚步都显得急切。好像也期待着跟他相见。

　　太古神仪仔细观察，但他看不出任何破绽。这个人在他面前，那样的温柔热烈。
　　他什么也看不穿。

　　“九溟。”他只说了两个字，面前人瞳孔里的光就暗了下去。九溟强笑着说：“大帝带来了不好的消息。”
　　原来，就这两个字，自己就能被一眼看透。太古神仪点头：“本帝要与你解契。”
　　九溟深深吸气，许久说：“理应如此。”

　　不能犹豫。只怕三言两语又改变决定。太古神仪说：“立刻去。”
　　九溟伸出手，扶住他的肩膀，而太古神仪手握凤羽笔，“破碎虚空”四个字，只写了第一笔。这个人如此了解他。他在她面前，几乎透明。而他在她面前，自诩“宇宙第一智慧”。

　　“破碎虚空”字成法验。
　　孤鸾峰，摘星祠。
　　太古神仪和九溟一前一后走进去，今天这里居然没人排队。里面空空荡荡，却布置得十分喜庆。主持见了他们，忙问：“二位前来结契吗？真是恭喜恭喜。”

　　文德大帝不说话，九溟只好道：“解契。”
　　“哦？哦哦。”主持的笑容淡下去，说：“解契比结契可昂贵不少。”他拿起九溟的手，看看掌心中连理枝的印记，“这烙契手法如此老旧，二位要支付九千九百九十九灵铢才行。”
　　太古神仪掏出灵铢递过去。

　　主持收下灵铢，摊开二人掌心。他手握一支朱笔，一滴红墨滴入二人掌心。此笔名叫“两愿离”。笔墨赤红，入血即燃。九溟只觉掌心一烫，随即浑身剧痛！
　　她轻哼一声，连理枝成影成像，瞬间被火焰燃烧殆尽。
　　“好了。从此以后，契约消散，各自婚娶。莫存怨怼，再觅欢喜。”主持收起“两愿离”，留下赠言，既是教诲，也作祝福。

　　九溟收回手，跟太古神仪走出摘星祠。
　　一路上想要说些什么，又总觉得不合时宜。直到经过小桥，流水依旧。情人成双成对，鸳鸯双宿双栖。卖花人还在桥头，兜售着他的并蒂莲。九溟终于说：“大帝想必已有薪酬，就为我买支花吧。”
　　太古神仪脚步微顿，他已经打定主意，无论九溟说什么，都不要回头。

　　但是，他还是不能拒绝这样的要求。
　　他走到卖花人面前，买下一支并蒂莲。
　　五百二十灵铢。他还记得。

　　九溟接过这支“斥巨资”购买的花，说：“祝大帝早日领悟剩下的两重妙法，与道合真。”
　　太古神仪别过脸，道：“从此以后，不准你前来凤凰衔书台。本帝也不再见你。”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