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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毁誉 就算爱,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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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朝夕池。
海水千里赤红,水中寸藻不生。
沧歌马尾高束、绿衣金甲,背后斜背着一把宝弓。看守的老龟当然发现不了她,她一步一步,踏入这片死海。
坍塌的宫墙、散落的遗骸,有白骨手中握戟,仍带着死而不休的战意。
两千年前,三日屠海。战士的血在这里流淌,两千年仍然汹涌澎湃。沧歌的目光在断裂的骨骼上停留。大妖遗骨,不易风化。即使死去多年,仍然可以看出伤口大致的形状。若要追查,又怎么可能毫无线索?
只是彼时弱水,恒渊战死,浮月入六道边狱,而有人趁机屠戮,只留下自己一脉。于是追查的人无可用之人,只能不了了之。
于是,两千年神君之位空悬。
代神永远只是代神。
她一步一步,走过灰白色的碑林。那些大妖的名字,两千年历久弥新。
——光源九万七千九百七十二年,少神九溟入海。恶贼逼杀少神,海族死战不降。朝夕池绝。
最后的碑文,也只有轻描淡写的一笔。
而她站在碑前,发现妖魔其实是自己。
她离开朝夕池,从海底返回人间。人间正在传扬她的功绩。
在画疆公布的影像里,她手挽宝弓,力战茧心。她握着风雨杖,净化罪孽丝。她一身伤与血,为了阻挡罪孽丝流入仓颉古境。
人们顶礼膜拜她,而影像中的她,陌生得不像自己。
除此之外,人们也提及九溟,说她是如何杀死青梅竹马,多狠心。
沧歌于是也看到了那段影像,就在黄金蛹,她手握风雨杖,将木鬼长梦冰封。影像经过拼接,略过了她的表情。那想必也是见不得人的东西。
可是,木鬼长梦不过是蓬莱一个医仙。他进入黄金蛹做什么?!
沧歌不再听那些纷繁不一的声音,她返回画疆,找到屠疑真君。
屠疑真君见了她,也是心头一怔,忙问:“帝子怎么来了?”
沧歌说:“日月眸的存档,一直保存在真君这里。”
“有是有。帝子怎么突然想起这个?”屠疑真君问。
沧歌说:“我要黄金蛹那份。”屠疑真君一顿,沧歌继续说:“未经篡改的那份。”说完,不待屠疑推脱,她说:“你不给,我会自己去取。”
屠疑真君对她的性情再了解不过,她说得出做得到。自己总不能在画疆和她打起来。他啼笑皆非,只能说:“帝子且随我来。”
就在当日,炙手可热的帝子亲自公布了另一份影像。内容如水入沸油,石破天惊!
影像之中,仍是黄金蛹。文德大帝说,九溟中了小槐医仙种下的情丝,需要风雨杖净化。
而影像里,九溟抚育茧人族水神锦,为她讲弱水成道的故事。她说,弱水采风之精、水之灵,融铸了一柄神杖,并持杖咒曰:此杖若现,十方罪灭,浊水澄明,五湖四海,万类恒兴。
她说弱水意志,凝成一顶圣冠。在弱水部族之中,只有最慈悲、最无私的神祇才有资格佩戴它。
她杀死锦水,终于夺得风雨杖,却在途中遇到小槐医仙。
不同的是,这一次,所有人都看清了小槐医仙背在身后的手。那只手里紧握着一支黑色的令旗。黑色令旗之上,追魂摄魄的符纹隐隐可见。他将这样一件杀器藏于身后,面对九溟。
已经魔化的茧人族在她身边穿行,罪孽丝寸寸吞噬着她身上的功德衣。而她持杖赶来,为沧歌撑起一片天地。
少仓帝的法身从她身上取出水神冠,她回身来到浮月神像的肩上,奏响大音希声。
她和锦水合音,共唱——茧人虔虔,弱水临照。
她以弱水之名,赦免茧人,于是仙音缭缭,共振这业海滔滔。
——慈根生起,罪灭福消。
她亲自公布,影像真实与否毋庸置疑。刹那间,善与恶、对与错再度调转。
那个人人同情的小槐医仙,顿时恶名缠身,变成妖魔鬼怪。神女九溟,再一次被信众高高捧起。而小槐医仙被挖“坟”掘墓,桐叶草堂被人付之一炬。他所著医书,多半毁于大火之中。
海底,少神殿。
太古神仪坐在水晶榻上,打量面前的九溟。他身上穿着宽松的中衣,目光中带着审视:“你动用了少仓帝的法旨。去了弱水?”
果然,宇宙第一智慧进步得很快。
九溟说:“大帝,我本想和你成亲,遨游寰宇,但是现在,恐怕不能了。”面前这个人其实不错,她选择了坦诚相见:“我要去一趟浊水,尝试竞争弱水神君之位。”
这话说得平静无波,就像她想吃饭喝水一样日常。
太古神仪脑后光轮卡顿,然后他说:“那你确实是不能陪本帝遨游寰宇了。”话落,二人四目相对,久久沉默。他问:“浊水乃古境沉疴之地,你又来诓骗本帝相助了,是吗?”
九溟不说话,太古神仪问:“你是否从开始就已经谋算着弱水神君之位?”
对方仍是一言不发。太古神仪怒火中烧:“本帝怜你本领弱小,想不到你野心倒是巨大!”
九溟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道:“大帝已经领悟‘悲’、‘欢’两重真法,剩下两重只能再等机缘。如今陛下忙着浊水的事,不会有心炼化大帝。大帝可以返回凤凰衔书台。”
太古神仪怒极反笑:“你又想赶本帝走?吾若不走,你当如何?”
九溟不理会他的怒火,只是替他分析:“大帝笔下真法,皆需耗费灵铢。您回到凤凰衔书台,可与陛下协商工薪报酬。”
“工薪报酬?”太古神仪被眼前这个家伙气得不轻,但听到这四个字,他又心中微动。九溟点头,说:“积攒一些灵铢,无论是交战,还是遁逃,总不会太过被动。”
太古神仪站起身来,九溟甚至贴心地为他穿上外衣。他满腔怒火找不到缺口,反而嗅到九溟发间的香气。他说:“如果你成为弱水神君,本帝不会再相信你。”
“我知道。”九溟说。
这是当然的。他从一开始信任九溟,就是因为她弱小。而太古神仪经历过各路强者的垂涎和谋算。他不会相信一个强者。
——更何况是一个从泥泞里徒手爬上神君宝座的强者!
“可……没有本帝相助,你如何泅渡浊水?”他问。
九溟替他系好衣带,微微叹气:“那是我应该烦恼的事。”
太古神仪点点头,再次重申:“这次,本帝绝不会助你。”九溟问:“大帝要用过早饭再走吗?”
太古神仪气得脑后光轮急转,他说:“凭你这点微末修为,就算获得了锦水的一点传承,进入浊水也是痴人说梦!”
“嗯。”九溟点头。
“浮月被囚两千年,定是神智全失。魔化的神君,你也配招惹?”
“我知道。”
“浊水腐蚀万物,本帝入内,也不能幸免!损伤本体之事,吾绝不会做。”
“好。”
“如果你愿意和本帝夫唱妇随、举案齐眉,本帝可以为你觅得容身之地……”
“我愿意,在我成为弱水神君之后。”
“你若成为神君,本帝绝不愿意!你若不能成为神君呢?”
“那么,我大约也是尸沉浊水了。”
太古神仪怒气冲冲地走了。
九溟眼看着他离开,少神殿里还残留着婚礼时装饰的喜红。
昨夜酒香仍弥散。她一心索求的安稳,在她身边短暂停留了片刻,然后烟消云散。
夫唱妇随、举案齐眉……
“我就说啊,”她看着手心中连理枝的印记,喃喃道,“从小到大,我哪有这么好的运气。”
她闭上眼睛,沉寂良久。
殿外,鲸王匆匆入内,道:“少神,文德大帝离开了。”
九溟嗯了一声,鲸王说:“可是如果他不护持,少神如何泅渡浊水?少神要竞争神君之位,总不能赤手空拳啊。”
“这是海族的事,与他无关。”九溟淡淡解释了一句。鲸王张了张嘴,说:“我等惟少神之命是从。”
然后,他似想到什么,接着道:“就在不久前,帝子公布了黄金蛹的另一份影像,是关于少神您的。”
九溟微怔,随即,她抽出神行飞毛,直向另一个地方赶去。
明明已经足够快,可到的时候还是迟了。
桐叶草堂陷入一片火海,木鬼长梦的衣冠冢被挖成一片狼藉。
几个药童被驱赶着下山。人们看着这一切,如同参与一场狂欢。
“住手。”九溟沉声说。
驱赶药童的人们见了她,纷纷喊:“是神女!神女来了!”
人们七嘴八舌地围上来,身后,鲸王气喘吁吁地赶到。他拦住人群,脸上挂起沉稳老练的微笑,道:“诸位,少神感谢诸位对她的维护。世间正反,自有人心公断。”人群中又是一阵欢呼,他继续安抚道:“但是火海无情,还请大家撤远些,以免误伤……”
九溟没有再听他说什么。她站在掉落的匾额面前,“桐叶草堂”四个字被火舌舔得发黑,倒在地上仰望她。
从此以后,没有桐叶草堂了。
她站立一阵,转头看向几个药童。
那当然是小槐医仙的药童,曾经也是病患们争相讨好的人物。他们站在药园边,一身灰和伤。九溟打开耳边的日月长肋纳宝珠,神女的储物法宝,里面不会有灵诛这样的“俗物”。但是,值钱的珠宝很多。她挑捡一些珍贵的,递到几个药童手里。
几人没有伸手来接,她拉过他们的手,将首饰塞进他们手心。
“人不管去哪里,身上总要有些财物。”她说。
几人站着不动。她看了眼远处的人群,说:“以往海族生病,总是他照应。如今你们有事,我来也是一样的。”
药童们握手成拳,收下了她赠的首饰。
“他们说,先生是域外派来的奸细。他潜入黄金蛹,是为了杀你。是吗?”白术问。
伏苓眼眶通红,声音嘶哑:“怎么会这样?你们不是相爱吗?”
九溟没有回答,桐叶草堂已化灰烬,灰烬的余温也会慢慢散尽。废墟中有盒子保存得还算完好,她弯腰捡起来,里面重重叠叠,似乎是谁的珍藏。可打开来看,不过是薄薄的信笺。
“相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未是长。”
“难相见,易相别。一寸离肠千万结。”
……
九溟一页一页地翻看。
相爱?我们这样的人,在别人的游戏里随缘聚散。就算爱,有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