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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正反两面 “祂不在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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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天际将明,席卷了整个村镇的哭声才告一段落,人们回过神来,终于注意到空气中飘着的食物香气,在空荡荡的胃部指使下,循着气味找到了它的来源:
某栋房屋的门口,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口半人高的大锅。
银发的外来者刚掀起盖子,香甜的白雾便迫不及待钻了出来,即使看不到内部的景象,人们脑海中也情不自禁浮现出被熬出油的小米、和雪白泡沫里翻滚的肉片。
是谁的肚子先叫已经无法区分了,男人随手拿起一边长桌上整摞空碗中最上面的那个,装满,递给身边最近的一个村民,不等她道谢,又是第二个、第三个……
拿到粥的人并没有选择离开,而是就地坐下,捧着热烫的碗,大口喝完便放下帮忙;没拿到的自觉排成一队,体弱的居前、健壮的居后,其中较为年轻的转身回家,带着热好的熟食、或是新的碗筷、桌凳回来——一个简陋的宴会就这么开始了。
人们眼眶仍旧红肿,但随着热粥从食道进入胃部驱散疲乏,数小时前火焰留下的房屋尸骸上,被称作希望的东西终于有力气挤出嫩芽。
为它带来第一抹阳光的女人透过窗户看它。
珍妮收拾完带着血迹和破洞的脏衣以及空了的药水瓶,端着两碗热好的肉粥走进卧室时,正好看见穿着不太合身旧衣的黑发少女放下帘子那一幕。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碗放到桌上,“勒弥诺……和你一起来的那位先生说左边这碗有些煮久了,但他又舍不得就这么倒了,希望你能尝一口,不习惯就只吃右边这碗。”
周宛南顿了顿:“……两碗都是我的?”
她先拿起左边那碗,仔细嗅嗅,才辨出其中的一丝焦味。
“我和霍恩的在外面。”珍妮对她微笑,轻松地像不曾因为她放过一个想伤害她们的人,“等下剩的你就放在门口,我之后会来收。
“你毕竟受了伤,就算已经喝了药水,也要好好休息——不到明天,我可谁都不让你见。除非……”
她眼神往窗外瞟,笑容带上些顽皮,“你说某人是你无论如何都想见的。”
“……谢谢。”
周宛南轻声道。
可关门声没有响起,老人抱着餐盘停住了。
她不认为她是改了主意、不准备放任她离开,可还是抬头看去。
而后她便明白,人们总把眼睛比作窗户并非没有道理。
“……如果你愿意,随时都可以回到这儿。”她用嘴唇说出的话,眼睛早就说过一遍,“别看我这样,在教会还算说得上话,等这阵子过去,向他们要一个身份,让你可以自由活动也不是问题。”
——她看出来了。
周宛南只是本能地紧张了一瞬,毕竟这是意料之中的结果,何况老人方才字字句句都在暗示如果她想借这个机会离开,她会为她掩饰。
她说不上是什么感受,“您已经亲眼见到过外来者的恶意了,我们所来自的世界并非像你们一样。”
——你不害怕你所见到的一切只是我的伪装吗?
周宛南没有问出这句话,可她知道珍妮已经懂了,老人怔了怔,伸出手:
她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我为自己选择的职业是‘老师’。”珍妮慢慢地道,把自己相信的道理用轻缓的语调娓娓道来,“自满的说,我见过的孩子不在少数,即使同样从小就接受将彼此视为同胞的教导,也不是所有人都会把它当回事。
“神明并不干涉思想,祂禁止我们彼此伤害,但并不强求我们彼此帮助,神迹的强制力只体现在想法到行为的转化。更何况,就连神迹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你是凭自己的意志来救我的。”
她信赖地、爱护地看着周宛南,把她当成一个值得被宠爱的晚辈,夸奖她:“在我心里——”
阳光被落下的帘幕挡住前,少女右耳的金饰迎着光,就像落到地上的小小太阳。
“不管其他外来者如何,你都是我见过最好的、太阳一样的好孩子。”
这个‘孩子’在她关上门的一小时后,把匕首抵在了别人的脖子上。
那个不幸被刀子抵着的倒霉鬼只和她在数小时前有过短暂的一面之缘,挺直腰的他看上去比那时年轻了五六岁不止,周宛南花了会功夫才确认他就是那个藏在人群中念咒的‘协助者’,也是被另一位系统持有者派来迎接她的人。
什么人才会背叛这样的世界?她当然思考过这个问题,但见到他后才发现,答案就是:像他这样的人。
男人在些微讶异后,毫不在意刀刃的锋利度和她的手部稳定,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是不介意这样带路,但您的体力和魔力都该用在更重要的地方,如果那个人又对您出手,我可不希望您因为我而有半点闪失啊。”
连自己的生命都轻慢的人、对细节敏锐的人。
还有……
“那个人?”周宛南重复了一遍,“怎么,难道你做了一路‘那个人’的同伴,却要说自己站在我这边?”
他怎么回答她都不会相信,但她并不介意多问一个问题。
而男人对此的反应是:“同伴?我们倒并不是小姐您想的那么温情的关系——”
他自顾自的笑起来,“各取所需罢了、各取所需。在这一点上,您远比没有恰巧遇到我、得到我的帮助、早就被教会发现抓捕的他更有趣。”
她原以为在二人间,系统持有者才是占据主导地位的那个——这就是问问题的价值之一。
男人的话还没说完,他故弄玄虚的停顿了一下,才道:“比如说——‘勒弥诺’。”
又是一个停顿,而后——“哈哈哈哈哈!”
周宛南不介意别人提起她给神明取的名字,但对方像听到了绝世笑话一样笑得前俯后仰就另当别论,可她没准备这时候杀他,只能在刀刃把他气管切断前收手,反手在他肩上把血抹干,听他好像没有痛觉般接着大笑道:
“您为祂取名了吗?勒弥诺?让祂以人类的姿态现身、再冠上这样一个名字——啊、哈哈哈哈哈!多么天才的亵渎者!就算为了这点,比起那个人,我也更愿意跪下亲吻您的袍角!”
“我对洗衣服没有兴趣。”周宛南回绝了那个提议。
“……如果不是系统不在你身上,我会以为你才是和我一样来自异界的人。”更准确的说,来自‘铁饭碗’——精神病院或监狱。
她边绕过地上那滩血迹,边庆幸珍妮的旧衣在自己身上只到小腿过半,不用小心翼翼把它拎起也不会弄脏。
“你在嘲笑我的品味吗?”
“不、不、不,这不是重点。”男人终于喘匀了气,他擦着眼角的泪水,“解释笑话是种没品的行为,但您毕竟不是我们世界的人,而我又想尽可能和您分享我的快乐——这个笑话的重点在于,把那个高高在上的神明大人、哈哈哈哈哈、低下到和人类等同。
“哎呀,那位大人……不知祂把人类当做摆设肆意摆弄的时候,是否想到自己也有这一天呢?不过、不过——谁在意!”
他又笑了一阵,没得到周宛南的回应也不失望,“您似乎不太理解呢,祂的表现确实相当有欺骗性,但提问!您怎么看待我呢?”
这是个自问自答:“背叛自己的世界,背叛自己的神,帮助外人谋害‘同胞’,最重要的是,没有经历任何不幸、没有被任何法术操控、甚至没有任何哄骗诱导——在被教会追捕前,您的同伴们总是自信自己的力量,比起说和听、更乐意杀,我原以为自己恰巧遇上的是能通过死缠烂打跟上的人有多幸运呢,昨天才知道这运气也不过,否则我早就遇见您啦!说回正题,我这样的人,正可谓天生的坏种!
“在您这种连无关者都愿意救的大善人看来,我应该是死了也不可惜、越早死越好的那类人吧,可我为什么会活到现在?啊当然,请不要误会,并不是说我想死的意思哦。答案是——”
“神明大人并不在乎我的想法!”
/“神迹的强制力只体现在想法到行为的转化。”
她说出口的是,珍妮前不久对她说过的话。
男人讶异的看了她一眼,但就像他自己说的一样,他不在乎。
不在乎神,不在乎自己,更不在乎这个恰逢其时的听众的看法。
他嗤嗤笑着,“没错,因为神明大人喜欢童话故事般的世界,所以如果我拿着刀子刺向他人,神迹便会阻止我的动作,因此,说到这里,您想必也知道啦:这个乐园里,所有恶都是无法成为罪的,换句话说,恶本身便是无意义的!那么,善又如何呢?同样无意义!人性的光辉和丑陋被等同起来,人类就像所谓的家畜一样,无趣的让人想吐。
“我们只是神明大人的木偶,在神明大人框定的范围里为他游戏取乐。将人变成木偶被划作不被允许的恶咒,那把身即一切的神明大人变成人类也该与此等同!
“无所谓掌心木偶想法的神明大人却被无视想法的变成了木偶,这正是这个笑话的最为高妙之处啊!”
“这样。”周宛南问:“这就是你敢于不做任何隐秘措施的说出这些话的原因吗?”
男人的看法不失为一种观点,但老实说,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话,周宛南已经差不多失了兴趣。
“……什么?”男人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怔色。
周宛南笑了声:“祂不在意他人的恶意。”
她的视线掠过一朵不知名的野花,投向前方,在那儿,另一位系统持有者正向她看来。
这段旅程终于接近尾声。
周宛南问寄宿在她灵魂里的系统:【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来脱离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