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烈火熊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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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妇人的名字叫做珍妮，那位跟在她身边的少年是她的学生，名叫霍恩。
刚成年不久的霍恩之所以会和这些老人们一起停留在这个村庄，是因为他是个尊师重道的孩子，毕业旅行的第一站便是来看望这位前两年刚辞职的恩师——不巧的是，过了几天、正准备辞行时，教会便发布了通缉异世界来客们并手环大部分功能暂停服务的通知。
最终，可想而知地，少年尽管对自己自信满满，却到底也无法拒绝恩师‘留下来保护包括她在内的这些老人家们’的请求、更无法拒绝其下暗藏的担忧。
答应下来的事当然要尽职职责的做，弗恩村就这么多了一个每日早晚按时巡逻的小卫士。
昨晚珍妮拍板决定留下两个外来者的时候、霍恩就在旁边给她使了半天的眼色——他倒不是觉得必须得拒绝，只是老师问的问题也未免太少、太宽泛了些，完全不够排除这些外来者是通缉者的嫌疑。
虽说他们不像……但能在教会的搜捕下至今未被发现、甚至蛊惑了其他人帮他，不如说‘看着不像坏人’反倒比较可疑！
因此，今天周宛南和勒弥诺刚到的时候，他便板着脸、一脸严肃的盯着他们，准备在饭后好好审问他们一番，不过这种警惕只持续到周宛南夸了几句珍妮特地为他们准备的早餐后——若是询问本人原因，他大概会说是因为昨晚的平静，附带一句欲盖弥彰的辩解：怎么可能是‘喜欢老师手艺的没有坏人’这样孩子气的理由！
周宛南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早就开始关注周围男生家境以及看自己的眼神了，当然不会错过这一系列表情变换，她低头喝了口汤，用勺子盖住自己翘起的嘴角：
……简直像只伪装成德牧的哈士奇。
她顿了顿才接上之前的话题，“您将它一直保存到现在吗？”
她看着珍妮手中刚从链坠上摘下的玻璃小瓶，里面是一片青翠到仿佛片刻前才被摘下的嫩叶，甚至能想象出几十年前女孩从树上摔下的那个清晨、露水沿着叶脉滑下的样子。
“神明借由树枝接住了我，为了纪念，我拜托法师用时间魔法保留下那根枝桠上最稚嫩的一片——不过，是在我旅行结束，通过教会的考验，即将成为一名老师的时候。”
珍妮看着她略带失望的神色，忍俊不禁，“我当然想在当天就得到它，但我的老师不管我怎么缠也不肯答应，后来想想大概是那时的我太调皮了吧——她把这当成钓着我安静坐在课堂里的鱼饵。”
霍恩此时也忍不住哇了下，暴露了自己早就从‘审视’中分心的事实，被珍妮似笑非笑地瞪了一眼又赶忙闭上嘴，目光在桌上乱瞟了一阵后，终于找到救星似的自告奋勇地跑去洗碗。
珍妮好笑地看着他的背影，等它被厨房的隔断完全遮挡住了，才慢腾腾地埋汰道：“这孩子从小开始性格就是这样……不够稳重。”
她重新看向自己手中的新叶，“说到哪儿了？老师一直到我毕业成年也没答应我，最后几年我甚至都快忘了……不过她一直帮我留着那棵树……那根枝桠。
“我的丈夫为此可羡慕了，他小时候也有差不多的经历，不过可没有我这么好的老师——我们当初会决定一起旅行，还是因为在玛夏城的时候，他在酒馆里喝醉了，和人谈论起第一次感受神迹的经历，在那儿翻来覆去的讲呢。
“幸好我那时候还不知道孩子们天性好动、这样的事其实并不算少，把这个巧合当成了神明的指引，才会不嫌弃他刚和我搭完讪、就吐得晕头转向的样子。”
周宛南微微一怔，不知该不该为触碰到她的伤心事道歉——她提起过往的样子倒是只有怀念，但这个屋子里显然是没有另一个人生活痕迹的。
好在珍妮只是看了她一眼，就了然的笑起来，“你想到哪儿去了？”
她被这种看小辈一样、带些善意地取笑，又好像她在她面前不过是一潭一眼到底的清透湖水的眼神看的忍不住有些脸红，但这脸红中并没有她过去惯有的窘迫。
她少有的张口结舌起来，只好用喝汤堵住自己的嘴，感觉都快过了半个小时——可事实是她第三口都还没下肚呢，老人家就边擦着笑出的眼泪，边替她解围的解释道：
“这间屋子是两个月前他走后我才搬来的，原来的屋子太大了，打扫也麻烦。
“而且我们也早就商量过了，如果有一天受不了越来越昏花的眼睛、慢慢嚼不动食物的牙、找了教会也会反复复发的腰腿痛……如果受不了这些越老就越避免不了的东西，反正也到了年纪，不如向教会申请死亡，说不定还能早点转世重逢呢。”
她越说越慢，到最后时，低头看了眼那片翠绿如昨的新叶。
“他决定前就和我商量过啦，我本来想最后再过一次圣礼日，在庆典里把它归还给神明，现在想来……也未必不是好事。”
周宛南本能感到这停顿有些不协，可下一瞬老人便抬眼对她笑得一如之前：
“好啦，别再担心我了，否则我可真要过意不去啦。”
……或许她只是不想在客人面前表现出太多的伤心吧。
毕竟她刚来时就看过村里的房屋，内饰如何不论，栋与栋间说实话大小差别不大。
“……您还真是……豁达。”周宛南当然不会硬要把人拖到她回避的太阳下，嘴巴反复张合了几次，能说出口的也只有这么一句。
倒是本该专心洗碗的霍恩从厨房里跑了出来，三人都看向他，他却只在开头分别瞪了两个外人一眼作为回应，接下来没分给他们半点注意，只是好像在努力憋着什么似的看着他的老师，好几次像是快要开口的样子，却到底还是没能下定决心，只好比出来时更气的转身。
“等等。”珍妮喊停了他，“小时候不就教过你，手弄湿了要擦干吗？这么冷的天，你学了魔法还不用，那我教你干嘛？”
霍恩这才说了句话：“我是……”
他像是觉得偷听不太好一样，小小声地嘟囔：“我还不是怕等下一走神，把你剩下的几块碗都摔了。”
话音一落，他又紧紧抿着唇，想要挣扎又不怎么敢用力地被老师牵着手拉到面前，珍妮不客气的反驳：“我是缺你那几块碗的钱，还是老到连修好一块碗的魔力都没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棉布一点点细细地给他擦干手，就像任何一对刚成年的儿子和母亲、孙子和奶奶。
周宛南被人扶着下巴转过头才想起可以移开眼，神明见她回神才松手，她不想看到此刻自己在那双眼中的样子，没看清其中神色便匆匆低下了头，只依稀察觉那之前、祂似乎张了张口。
眼角余光里，神明垂下的那只手往她这边靠了靠，却最终像那句不知内容的话语般缩了回去。
珍妮转回头的时候她已经收拾好了情绪，没让那突如其来的妒忌影响到谈话的气氛，不过萍水相逢的人们间能聊起的话题到底不多，她本质上又才来这个世界不到一个月，之后说起的大多便是每路过一个村庄都要被问上一遍的、身体都快形成条件反射的那些问题。
具体是怎么回答的、不到晚上就差不多忘个干净了。
仅剩的被通缉者和他的协助人仍未被抓住；手环的功能只有限恢复、提供给那些身处困境的人们；神明依旧毫无消息。
自从祂失踪以来，仍未有人见过神迹降临。
——事后回想，这个答复大概也是她做出那种选择的理由之一。
而又一个因为她声称需要休息而停留在村庄的夜里，皎洁的月色透过窗户照进室内，衣着洁白、发丝灿银的神明就像是其中的一缕。
周宛南在系统的叫喊和火焰吞噬建筑的声响中醒来，藏在月色里的火光映红了她的脸，神明不紧不慢地替她整好被骤然起身的动作弄乱的被子，等她清醒了些，方才询问：“不再休息会吗？”
她看看祂、又看看窗外，和室内的安宁比起来，剔除什么燃烧的哔啵声后莫名寂静的外界反倒像个噩梦一样。
“那是……”
【你终于醒了！】系统松了口气，连忙在她耳边焦声问【现在怎么办？你的计划失败了？祂怎么没有过去看看的意思？如果错过这次汇合的机会——】
神明则说：“他看不到这间屋子。”
二重声音在她耳边交杂，而她只是在辨认出那栋房子——那栋她早上刚刚拜访过的房子时，感到一瞬的头晕目眩。
再回神时，一切都安静下来。
她看向神明，神明也正看着她，银亮如水的发丝从一侧垂下：“从我不再准备让‘神迹’继续的那一刻开始，任何人都有可能因任何事而死。”
祂像是在给她解释，又像自言自语般道：“已经有人死了。”
当初祂没有救他/她，现在也没有理由去救珍妮。
周宛南一言不发，祂便接着问：“这个村里除了她之外的其他人并没有死去，也没有睡着，所有人都知道此刻屋外在发生什么，但是没有爆发战斗，没有人去救她。
“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当然知道。
“……因为这是她的意愿。”
她说起丈夫的决定时、那个停顿的意味果然不是她的错觉。
她没有选择和丈夫一起离去，只是想在最后的圣礼日将神明第一次拯救她的信物还给祂，但如果神明已经不存在，这个愿望已经注定不能实现，那再忍受老去的痛苦和老来失伴的孤独还有什么意义？
早在那个山洞里她就想过，如果神明回应每个人的祈祷、参与进每个人的生活却又在某一天突然消失，习惯了这一切的人们必然会被推向绝望和恐惧——但他们会反抗。
用死亡。
虚拟的宗教都有为之殉葬者，真实的神明怎么会没有？
这行将崩塌的乌托邦、即将坠毁的地上神国之主却只是顿了顿，“即使这样，你还是想要救她吗？”
“……自从到这个世界以来，我一直在受人帮助。”
祂没想到她会选在这个时候挑明，她也没想到，但此刻她已经觉得无所谓了。
来到这里之前的她、满心想着借助婚姻实现阶层跨越的她、把别人当成利用道具、把自己当成讨人喜爱的商品的她，一个个她前所未有的愤怒着。
在这个世界上生活着的神明、人们，明明一个个都是以前的她从未想象过的、从未认为真正存在的、对陌生人都能不需要任何理由就简单伸出手的家伙。
明明应该有所顾忌才对、明明应该需求回报才对、明明——正常的是自己，像个怪物的是他们才对。
凭什么在她努力把自己装成怪物的时候，他们却好像开始变得正常？
“你们倒好像理所当然，可对我来说被利用倒无所谓，更讨厌的是欠人情，想起还有没还清的人情就让我像是有虫子在身上爬、恶心的受不了！
“既然你们伸出手时没有人在乎我怎么想，为什么现在又要因为那些乱七八糟的理由放弃她？！”
她自身的意愿，她已经年纪大了，所有人都想要为越来越无望的等待寻求一个结果——
“你们在乎的，我都不在乎。我从来只在乎自己想不想做，能不能做到，而这件事——”
她逼视着祂，就像第一天威胁祂时一样，那双眼中并不存在任何对本该至高无上之神的尊重。
“我的成功率不是0，对吗？”
系统面板中，赫然显示着【法则·光解析度50.01%】。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烈火熊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