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若参商》非笑

3、第三章 逃跑未遂

　　天色微亮，十六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逃匿，只要看到眼前有路，便狂奔过去。转了许多了弯之后，渐渐地进入一片花木繁茂之处。身后那些人的脚步声也已消失，想必是追丢了。他松了口气，浑身力气早被方才那阵疾跑抽取殆尽，顿时一下瘫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地急喘不定。
　　无论如何，一定要想办法逃出去！
　　还没站起身，却听到一个声音突地在不远处响起：“咦，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前面缓缓走过来一个人，上下打量了他几眼：“马厩的仆役，怎地到这园子里头来了？还是快些回去吧，若是被其他人发现了，通告给管事，必定少不了你一顿板子。”
　　十六抬起头，只见眼前站着一个身着月白色的衫裙，通身大丫头打扮的人——他在李府待了十来天，早就能辨明李府中不同等级的奴仆衣着。同时还知道，府里其实只有一个主子，那便是李溪浅那狗官，根本用不着这么多奴仆。这些大丫头、大侍，说是奴仆，其实平时也是有人服侍的，和其余的仆从有着云泥之别。
　　只见她约莫十五六岁的模样，眉目娇美，甚为动人。一手执着一盏淡粉纱灯，晕黄的烛火在微亮的天光中显得异常宁静，另一只手里提着一只食盒，隐约飘出甜点的香气。
　　一时间脑子里转过数个念头，包括劫持眼前这个丫头，逼她送他出府等。十六垂下眸子，略一思索，站起身来，欠了欠腰，说道：“这位姐姐，我是新进府的，一早给大人备马之后，福伯遣我去催催给府里送料草的……”
　　见她微微蹙眉，十六搔了搔头，唇角的笑意中带着一丝傻气和天真：“啊，福伯让我少说话多做事，我又忘了……求姐姐别告诉福伯。我刚才迷路了，不知怎地就到了这里，还没看清路，跌了一跤。幸亏遇到姐姐，不然还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啊，姐姐能告诉我府里后门在哪里吗，我得赶紧走了。”说罢又是不好意思地憨笑。他容貌极为精致，此时年龄还小，更有着雌雄莫辨的美丽。这般如美玉似的人儿，加上天真无邪的憨憨笑容，极能俘获他人好感。
　　莲舟看了他两眼，有些恍惚。旋即又低低地叹了口气，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姐姐，我叫十六。”他乖巧地回答，面上却带着一丝似乎尚未学会遮掩的焦急：“那个……不早了……”
　　莲舟转身：“随我来吧。”
　　他几步跟上，有些讨好地接过她手中的食盒。只听得她低声自语道：“已经到十六了啊……”
　　十六低头敛目，遮去眼底厌恶之意，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往后门走去。
　　就要成功了。
　　平日以他马厩小厮的身份，无故是不得出府的，他想溜出去，也是不可能做到的。而现在，有这个大丫头在旁作证，后门的守卫想必不会多想，也不会阻拦。
　　“多谢姐姐。”到了后门口，他垂首致谢，将食盒还了莲舟，便往外头走去。门卫见是个大丫头送他过来，果然没有盘问阻拦，直接放了他出去。
　　莲舟转身，看看手中的食盒，低声叹了口气。这个时侯过去，想必也赶不及送与大人做早点了——而自己有没有送早点过去，他怕是根本不曾在意过的。府里头，有那样多的美貌少女……和少年，光是被他亲自带回来的，都已经有了十六个。这些人里，容貌超过自己的，不在少数。自己这个因卖身葬母而被他买回来的丫鬟，又能算得上什么呢。
　　*** *** ***
　　微名的晨光中，十六迈着轻快的步子沿着街巷往前走，一转过墙角，再也看不到侍卫的影子之后，便立刻飞奔起来。天已经渐渐亮了，早市已经开张，街道上人倒不少。他奔了一阵，混入了人群之后，渐渐慢下脚步，东张西望起来。
　　得想个办法出城，京城是绝对不能呆了！
　　他在京城流浪了四五年，对声名鹊起的李溪浅的传闻自然不会陌生。几面之缘，更让他确信那人绝非善类。若是在京城被他再次抓到——十六甩了甩头，将目光落在车马和商队上面。若是能充当小厮，打打下手，随着商队离开——
　　刚往商队迈了一步，肩上搭来一只手：“喂，往哪儿走呢？”
　　他猛地回头，眼睛瞬间张大，瞳孔紧缩——那人，正是将他带到李府的刘侍卫，李溪浅的近身侍卫之一。下意识地伸手往他肩上一推，撤身就想逃。
　　“呵！”高大黝黑的男人笑了一声，手掌在他背后拍了两拍，便将他定在原地。不光手足无力，连话也说不出。
　　“送饲料的店在那头，”刘侍卫指指大街东头，“你往西走这么远做什么？”对十六愤恨的目光视而不见，男人随意地架着他的胳膊往东走去，一边跟周遭认识的人点头招呼，随意的样子似乎真的是哥俩好地给府里的小厮指点道路一般，低低的声音却传入十六耳中：“十六啊，你这样做可不好，大人没发话，你还是不要想着出府的好。若是真的触怒了大人……”
　　说到这里，刘侍卫笑了笑，觉得恐吓一个小孩子实在不符合自己平日的英雄形象，咳了一声，摸了摸鼻子，说道：“大人难得对人有兴趣，你就陪他一段时间又怎样——虽然难熬了点，但到时不管你想学读书识字，还是弹琴下棋，不都是由你挑？这么好的机会，你小子竟还往外跑，这脑子怎么长的？”
　　他径自咕咕哝哝，丝毫未察觉十六已经气极，脸涨得通红，胸膛急剧起伏，险些气昏过去。
　　见十六不答话，刘侍卫扭头看他一眼，叹气：“唉，小小的孩子怎么气性这么大——得得，我给你解穴就是，你可别想着落跑或是拼死抗争啊，能让人生不如死的法子多得很，可别让我用在你身上。”伸手在他身上一点，十六便觉得流失的力气又全部回来了。心知自己绝对不是此人对手，十六虽不愿，却仍是老老实实地跟他回了李府，只在心里盘算着以后如何脱身。
　　*** *** ***
　　“恭迎大人回府！”马车离大门还有着十来丈远，翘盼已久的福伯却已赶紧迎了上去，恭谦地说道。
　　车帘动也未动，只从里头传出一个淡淡的“嗯”字。
　　马车进了大门，却并不停留，径自向后院驶去。福伯一溜小跑，跟随在侧，几次欲言又止。一路随行的几个侍卫进了门便可以交职了，这几人素来和福伯相熟，见他这副摸样，不由好奇。董均快走几步，拉住他小声道：“福伯，你这是做啥，大人忙了一天，你有事不能明天说嘛——大人今天脸色可不大好哇！”
　　福伯叹了口气，脚下不停，低声焦急道：“要再晚，可就来不及了！人命关天啊！”
　　董均倒吃了一惊：“福伯，您老素来稳重得很，这事可不是开玩笑吧？”
　　“唉！”眼看要被马车拉下，福伯加快了脚步，气息也有些急促：“我哪能拿这事开玩笑哪！还不是那个小十六的事儿，他咋就……唉，咋就入了撞到大人眼里了呢……我看那孩子是个宁折不弯的性子，今晚若是……唉！他哪里还能活！”说到这里，福伯不免带了几分气急败坏：“这个小兔崽子，他哪里晓得忍辱负重哟！”
　　董均眉一动：“福伯，这话可是你不对了，大人垂怜，是十六的福分，福伯的意思是，那反倒是羞辱了？”
　　福伯自知失言，也不及跟他争辩，只皱了眉头，急匆匆地往前走。心里盘算着，就算舍了自己这张老脸，凭着自己几年前也曾帮助过大人，总要保住十六的清白。十六那孩子，聪明倔强，虽只在府里呆了十来天，却很对自己的脾胃。一看到他，就能想起自己那早幺的二儿子，两个人都是那般的聪敏可爱，心气也是一般的高，受不得半点委屈侮辱。
　　“大人——”眼看马车越走越远，福伯知道以自己的身份，必定无法跟去后院，只能放声叫道。
　　董均皱眉，一把拉住福伯的胳膊，沉声道：“福伯，看在咱们是朋友的份上，我实话跟你说，你还是不要去打扰大人的好。大人今日心情不好，也乏得很，你不去还好，你若去了，说不得大人的火气全出在你头上——你自己想想，大人的怒气，你可承受得住？至于十六，我可以跟你保证，他定不会寻死觅活，更不会有生命之忧。”
　　福伯被他扯住走不了，眼看马车消失在后院门后，不由重重叹了口气：“十六的性子和前头那些不同，万一——唉！”但机会已经失去，无法可想，却也只能祈祷十六切莫犯了糊涂，要知晓爱惜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