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若参商》非笑

2、第二章 美人满园

　　暗夜凄冷，梦魇挥之不去。
　　转身离去的背影，渐渐融入了没有色彩的梦境背景，耳边却还似乎依旧回荡着轻飘飘的话语：“这一世，有缘无分，是我对不住你……”
　　天地间似乎只余被留下的那人呆呆站立，许久，才伸出手，捂住脸，笑得不可自抑。
　　那笑声，一如既往地令自己即便在梦里，也觉得毛骨悚然。
　　李溪浅混沌的意识里，一时觉得那疯子一样的人就是自己，连那人心头复杂难辨的心情都能亲身体会到一般；一时却又恍然，自己是个局外人，看着这闹剧般的场景一次次转换。
　　快醒来啊！醒来……然而不管如何告诫自己，如何挣扎努力，依旧如同过去的许多个夜晚，百般挣扎却不得脱身。
　　梦里的人笑了许久，直到笑声里带了撕心裂肺的味道，才渐渐停歇身体的颤抖，踉跄半跪倒地。手指痉挛地揪住胸前衣襟。
　　呵……嘴角勾了勾，竟又扯了个笑容出来。

　　一声急喘，床上的人身子一颤，终于从梦魇中清醒过来。
　　睡梦中下意识地移到胸口的手，能清晰地感觉到心脏急促地跳动。定了定神，他擦了下额角冷汗，微地苦笑。
　　这个梦魇，纠缠了他多年，却始终没有消逝的迹象。
　　有时候，他想，若是能找到梦中离去的那人，是不是便能结束这种折磨？可惜啊，那个人，从始至终，未曾正面相向过，于是他也只能想想便作罢。
　　怪力乱神的东西，他素来是不信的。
　　就如同幼时，那个被人捧得如同神人一般的异能人士给他批的八字命格，他可从没看出准在哪儿。说什么“命途难测，或荣华或落魄，盛则封侯拜相，衰则流离失所，种种天机变化，或仅在一念之间，非人力可测”——分明是模棱两可，含糊其词。若是由自己来编，恐怕比那个老头子编的更能唬人。
　　勾唇嗤笑一声，李溪浅翻了个身，往上拉了拉锦被，却仍觉得手足冰冷，衾被之中竟似一点暖意都无，不管把手脚放到何处，都冷飕飕的。
　　果然，没人暖床是不行的呢。
　　都已快入夏的时节，自然早已撤了薰笼，地炕也是早就歇了。李溪浅素来极为畏寒，然而他自己不曾提起，底下人也不知情，保暖工作自然就不到位。
　　“大人？”外间传来女子柔声低语。红袖轻轻叩了门扇两下，低声道：“大人口渴了吗？可要进茶？”
　　李溪浅昨晚虽饮得多杯佳酿，却也不过微醺而已，自然不会像真正醉酒的人那般口渴难耐。此时听得红袖相询，知是自己醒来时的低呼和反侧的声音将她惊醒，略歉然道：“把你吵醒了？我不渴，你接着睡吧。”
　　外头红袖不答，只有轻微的响动传来。又过了片刻，房门却被人推开。红袖端了盘子进来，上面是水汽氤氲的杯盏。
　　李溪浅坐起身来，红袖自然而然地上前，将软垫立在他身后，复又回去端了茶杯递到他手中。
　　掌心摩挲着茶杯，李溪浅望着端坐几步之外的红袖，微笑：“红袖，我说过，你不用伺候我的。你之于我，如同姐……”
　　“大人！”红袖却笑着截住他的话头，“我除了这副皮囊，一无所长。如今受你庇护，能安稳度日，此生愿已足。以前的时候，我便从未帮过你什么忙，只会不停地添麻烦。到了现在，依然是这样。让我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我还能好受些。不然，我真是……无颜留在你身边。”
　　她满带微笑，眼底却带着苦涩，隐约流露出祈求之意，似是心意已决。李溪浅看她许久，暗地叹了口气，无奈地笑：“那就随你吧。你若是……日后碰到心仪之人，定不要错过好归宿。我别的忙帮不上，出面穿针引线却还是能做到的。”
　　红袖自嘲地笑了笑：“这世间，有几人能看得起风尘女子？又有几人，能和一人白首偕老？与其给人做小，过不几年被丢诸脑后，倒不如我一人，自由自在，无忧无愁。”她站起身，双臂展开，轻盈地原地转了两个圈，曼妙身姿尽显：“待得这身皮囊老去……溪浅，你还是给我些黄白之物，让我好好养老吧。”
　　李溪浅莞尔，喝了两口清茶，方道：“我原以为你已经彻底超脱，原来还是舍不得这人世热闹。”
　　“那是自然。”红袖美目流转，顾盼间尽是媚意，“这万丈红尘，足以填满心中寂寥。溪浅，你呢，又是作何打算？何时……成亲？”
　　李溪浅慢慢地喝完了杯中水，将杯盏放至一旁，把被子紧紧裹在身上，微微勾唇，漫不经心地笑：“我有这一园子的美人儿，可不比成亲自在得多？”
　　*** *** ***
　　李溪浅口中的“一园子的美人儿”，绝不是夸张的说法。
　　李府的仆从丫鬟，多数年少美貌，各种类型都有。服侍他的大丫环、大侍自不必说，都是百里挑一的好相貌、好人才，就连马厩里专司喂马、洗马及打扫的下仆，也比许多人家家里的少爷长得还要俊秀精致。
　　方至卯时，天还几乎全黑着，李府的仆从却早已忙碌起来。李溪浅也已洗漱完毕，在随从扶持下上车落了座。就着门廊下的灯火，隐约看到前面驾车的白马身上似乎有着黑乎乎的一块，一时好奇，凑上前看了看，不由皱眉道：“怎么回事，这马伤了还用来驾车，府里没别的马匹了不成？”
　　掌管粗使仆役的执事福伯连忙躬身道：“小人知错！”挥手让下人将白马卸下送去马厩，另换一匹过来，接着道：“十六初来乍到，想必洗马、刷马的活儿还未能上手，出了纰漏也在所难免，求大人饶过他这一回吧。”
　　“十六？”李溪浅侧头，瞳眸在灯光下如同两粒色泽各异的水晶，轻轻挑眉，“府里又缺人手了？何时招来的？”
　　福伯搓搓手：“十六是由刘护卫带回府的，说是大人如此命令。小人看马厩人手不够，就……”
　　李溪浅想了想：“啊，是他。”唇角勾了勾：“他叫十六？这名字倒有意思。”
　　福伯尴尬道：“也不是……他话少得很，也不肯说自己叫什么，大家就按惯例，叫排行了。”
　　李溪浅忽然觉得自己或许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对自己的府邸了若指掌，不由有些兴味地挑起眉：“惯例，排行？”
　　“是……”福伯挠了挠头，吞吞吐吐：“就是按……进、进府的顺序排行叫着来的。”
　　李溪浅哼笑一声，自是明了福伯为何在“进府”二字上吞吞吐吐。
　　就在这时，去换马的下人已经折回，手里却还是牵着那匹白马，身后跟着一个人。
　　福伯低声斥道：“怎么回事，叫你去换马，怎么又牵回来了？”
　　那人为难地道：“福伯，马厩的马，个个都……还是这匹外表最完整。”偷瞥了一眼车上的大人，又指指身后的人，低声道：“我把十六叫来了，福伯您看要不让他赶紧向大人认错，兴许大人还能放他一马？”
　　福伯叹了口气：“多事！大人哪有空听这个，再不走，都赶不及上朝了。罢罢罢，我跟大人说说就是。”
　　说罢便走到车前，躬身恭敬道：“禀大人，府里的马匹，一匹被人借去，一匹刚刚下驹，还有一匹劣性未训，无法驾车。这匹马虽然受伤，却不妨碍驾车，是乘车还是换轿，请大人示下，小人这就准备。”
　　“嗯？”李溪浅皱眉，目光瞟过垂首立在那下人身后的身影，复又淡笑：“坐车吧。”对那身影勾勾手指，道：“让他过来套车。”
　　“这……”福伯的腰又往下弯了弯，“此人不够熟练，恐怕难当……”
　　“让他过来。”李溪浅微微眯眼，淡声道。声音并没有提高，依旧不疾不徐，却凭空带了极大的威压，福伯不敢再说，只得转身道：“十六，大人有令，还不快过来？”
　　十六默默走上前，径自接过下人手中的缰绳，将白马牵到车前。面孔因逐渐走近灯光而清晰起来，正是前些日子李溪浅从黄治庆手中抢到的美貌小少年。
　　李溪浅不由低笑一声。福伯方才，是在试图保护这少年么？
　　年龄小，又生就一副弱质清秀的模样，果然是占便宜呢。就连惹人同情，都比长得丑的人要容易得多。
　　十六以生涩的手法将马车套好，垂手退至福伯身后，自始至终都没向车中看上一眼。
　　李溪浅不由挑了挑唇角，这少年，一副避自己如水火的模样，可是听说过自己“喜好收集美貌少年少女”的名声？
　　看他那垂首默不作声表情的不甘愿及隐藏的厌恶，李溪浅伸指抚了抚下颌，轻笑：“十六，你过来。”
　　十六身子一僵，顿了下，才僵硬地走上前来，头却垂得更低。
　　呵，有意思。李溪浅侧头打量，唇角笑意越来越深，温和优雅中却似带了几分不怀好意，慢声道：“十六果然生得好相貌。”见十六身子几乎僵成冰块，垂在身侧的手也紧紧攥成拳，他笑意不变，身子往后一靠，“出发。”
　　十六松了口气。侍卫上前将车帘放下，马夫已经扬起鞭子，车帘后又慢悠悠地飘过来一句话：“福伯，跟张总管说，把十六好好洗洗，晚上为本官暖床，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十六瞳孔骤缩，几乎目眦尽裂，牙咬得咯咯响，猛地抬头瞪着马车，叫道：“休想！你这个狗官、淫——”话未落，便被福伯一把抱住，紧紧捂住嘴：“大胆，你不要命了！”
　　“呜呜——”十六说不出话来，却拼命挣扎。瘦弱的身躯也不知何处来的力气，福伯虽然长得五大三粗，一时竟也制服不了他。
　　“咝——”福伯手一抖，胳膊不由松了开，十六便脱出他的掌控，不辨方向地狂奔而出。福伯甩了甩手，看着上面几个牙印，笑骂一声：“小兔崽子，真是急了会咬人啊。”
　　眼看十六渐渐跑远，后面跟着几个狂追的仆从，福伯叹了口气，心底却不免对十六有了几分同情。自己大人虽然并不曾打骂虐待奴仆，但那笑面之下的雷霆手段却早已深刻于府中众人心头。更何况，即便十六能得大人青眼相看，能得大人宠爱……可那毕竟是暖床的人！要一个男人——不管是少年还是成年——出卖身体去取悦另一个男人，才能换来生存，都无异于一种折辱。
　　这十六，性子远不如前面十五个少年少女温顺，想必要在大人手中吃些苦头了。
　　唉——也罢，至少能保得性命吧。至少比起落在黄少爷手中，他跟随了大人，已经是好了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