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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路有不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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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成十七年,时值春夏之交,正是百花吐蕊、争奇斗艳的时候。便是人心,也有些蠢蠢欲动起来——正因这三年一度的会试刚刚结束,榜却还未放出。
自全国各地赶来京城应试的举子及其伴读侍从,在京中不停游走,就希望能提前得知一星半点的情况。不管能否上榜,至少也算是进京一趟,少不得给家中父母、妻妾儿女带些物事礼品,是以这一个月来,各各小摊店铺俱是生意兴隆,京城竟比过年时还要热闹上几分。
吆喝声起伏不断,充斥在东市之中。放眼望去,人潮熙攘。大至车马,小至针线,商贾贩卖的,竟是衣食住行无所不包。走街串巷的货郎敲着梆子,穿行在人群之中。街心人群围绕处,还有杂耍的戏班在耍着猴子、转着碟子。
“大人,此处拥挤,请到楼上雅阁歇会儿,从上头想必能看这杂耍看得清楚些。”京城数一数二的酒楼“西楼”的掌柜自堂内一溜小跑出来,对着门口站立的青年低头哈腰道。
青年头戴玉冠,身着暗紫长衫,指间捏着一把春扇,莹润的玉制扇骨,扇面合拢,下面垂着几缕编着金丝的红络子。他指尖慢悠悠地在扇骨滑来滑去,目光亦不曾从戏班那里移开,只微微挑了挑唇,勾出一个浅笑,道:“不必。”
“是,是,小人唐突了!”西楼掌柜忙迭声道。想要躬身退下,然而看着青年闲散站立的身影,又有些犹豫——就这么让他站在门口似乎不大好,显得自己有些怠慢他的意思。然而若是搬把椅子给他,又怕弄巧成拙。
吕掌柜不由苦了一张老脸,杵在门口,进不得退不得。这可是个小祖宗啊,别看平日照顾了西楼不少的生意,和自己说话也是温声笑语,看着平易地很,但吕掌柜可从来不敢忘形。
他可一直牢牢记着呢,就是这个面上素来含笑的青年,只用了两年多,便从一个治学的从六品翰林院修撰,一路青云直上,官阶屡升,到了正四品的佥都御使。若说他真的如同表面一般温和无害,吕掌柜是怎么都不信的。
至于说以吕掌柜一介商贾,怎会对朝中命官的升迁如此了解——毕竟他升迁虽快,却毕竟抵不上首辅和众尚书之流的名气——那是因为,便在年前,左佥都御使李溪浅带头弹劾三代忠烈的钟家家主钟耀光钟大将军,致钟家被抄家,三代忠烈却落得个瞬间倾覆的下场。
钟大将军在民间颇有声望,年过花甲却落得赐死,民间自不免议论纷纷。弹劾的奏疏百姓是无从得知的,至于传说中的“谋逆”等罪是否属实,更是无从考究——便就在议论声中,带头参劾的李溪浅名动京城,成为市井间交口相传的传说,便是连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也在坊间传得绘声绘色。至于这传言的真真假假,李溪浅那名声又到底是好是坏,可就难说了。而他的官职,却在弹劾一事之后,更上一层楼,如今已官拜正三品的詹事,兼内阁次辅。
如此快速的升迁,即便谈不上后无来者,但纵观景成一朝,起码是前无古人的了。
还有一点便是,这李溪浅,两只眼睛的颜色,是各异的。民间素有传言,“眸色各异,是为不祥”。然而皇帝陛下对此毫无忌讳不说,反倒十分喜爱。正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世人也就自然而然地转变了这一观感。李溪浅那双与众不同的眸子,也使得他名声更响,几乎成了最时兴的谈资。
这般在皇上面前都称得上大红大紫的人物,吕掌柜怎敢把他晾在门口?而且,他在门口这么一站,身后呼啦啦一圈侍从,个个悬刀挂剑的,哪还有客人敢上门,莫不绕道而行了啊!看他嘴角那弧度,那哪里是笑,分明是把刀啊!吕掌柜险些泪奔,可怜兮兮求救地看向李溪浅身侧的一个人。
这人虽是男装打扮,却眉目如画,身柔声娇——分明是“添香阁”的头牌红袖女扮男装而成。李溪浅不说,别人自然也都默契地装作不知,没有人会昏了脑子指责朝廷命官公然携妓,同进同出——笑话,这些官员,哪个不是养着许多歌姬娇娥,只不过,有人在明,有人在暗罢了。
红袖接收到吕掌柜求救的目光,轻轻一笑,向李溪浅道:“大人,这杂耍当真这般好看?红袖却是看不到,不若去楼上吧,让红袖也能赏玩一番。”话语里丝毫没有忐忑卑怯,反倒软软的像是在撒娇。吕掌柜被这娇嗔的语调激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却见李溪浅侧头往店里看了一眼,接着便说道:“既然如此,中饭便在这里用吧,你先上去,我等下过来。”
红袖展颜一笑:“那红袖便在此恭候大人了。”
李溪浅略略点头,带着一干侍从离去。红袖转身,淡笑道:“吕掌柜,请前头带路吧。”
“是,是……多谢姑……多谢这位公子!”吕掌柜舌头打了好几个结,才把一句话说完。余光瞟向李溪浅的背影,不由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把大尊大佛送走了——虽然等下还是会过来,但去雅阁的话,至少不会让他这个掌柜那么为难了啊。
李溪浅往前走了一段路,便到了杂耍的戏班一旁。他个子普普通通,不算高挑,站在外围,被人群一挡,便只能看到场地中心上方挑出的几根杆子上的碟子正转得欢快,却看不到杂耍之人的身影。
立足抬头,看了几眼,思绪微微飘远,面上也浮现一种怅然的缅怀之意。过了片刻,他又恍然回神,略略摇头,便毫不留恋地从旁经过,不曾回头再看上一眼。
今日休沐,他索性连上书房也没去,偷得浮生一日闲。然而真的出了府,才发现真是无趣得很。想了很久,记起月前自己曾在“花容铺”里定做过一双碧云簪,想来这时也该做成,正好去取了,留作几日后给红袖庆生。暗暗叹了口气:即便自己早已为她消了贱籍,她却始终不肯脱离风尘之地,看似过得自在惬意,可是……唉,真叫人头痛。
一想到生辰,便又记起另外一个难缠的人物来。他的学生之一,四皇子兰瑾,再过月余,也要到生辰了。若是自己不送礼,他不知要摆多久的臭脸色给自己;可若是送礼……又哪有那么容易便入了皇子之眼的礼物!
不由摇头苦笑,自己怎地就招惹了这么个小魔头,打骂不得,甩脱不掉。
罢,罢!这件事,还是交给管家去做好了。
“花容铺”天下第一铺的名称绝非空谈,李溪浅非常满意这对碧云簪的式样及质量,从铺子出来,看看日头渐高,已快过午,便不再闲逛,往西楼走去。
人群熙攘,人生交汇,世间百态,莫不可在此窥得一般。自然,也少不了恶霸欺压良民的戏码。
“放手!”冷冷的喝叱声,掩不住羞恼和愤恨。
接着一个声音以一种猥琐的腔调纠缠道:“小子,你还是乖乖地跟本大爷回去,只要你把本大爷伺候舒服了,保证你吃香喝辣,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忽地转为一声尖叫,接着便化作的暴戾:“找死是不是,敢踢本大爷!把这小子给我带回去,本大爷不好好教训教训你,你不知道什么叫民不与官斗!”
李溪浅耳力不错,远远地便听得这么一番闹剧,不由眉心一跳,目光略沉。
走近了,便看到几个五大三粗的家丁模样的人正摁着一个人。那人,看身形似乎还未长足,尚在少年,此时已经被摁得跪倒在地,却仍是咬牙同他们不停扭打,以求脱身。街上人虽多,却无人上前,俱是远远地避开,指指点点。
“原来是黄少爷啊,久违了。”李溪浅上前,轻笑颔首。
抱着膀子在一边咬牙切齿叫骂不断的,乃是前户部尚书加封少保的黄方的嫡孙,黄治庆。黄大少身为黄家唯一的男孙,不免被宠得有些离谱,在京城经常是横着走。黄方自然也曾试过对孙子多加约束,但因下人的故意隐瞒和为虎作伥,黄方也不免有些有心无力。久而久之,索性对他眼不见为净,只放下狠话来,若是黄治庆做下作奸犯科之事,便将他逐出家门,任他自生自灭。
黄治庆原本正龇牙咧嘴地任由属下给他揉着方才被踢到的小腿,忽听有人招呼,回头一看,连忙堆起笑容,拱手迎了上去,却又习惯性地避开了那双异色瞳眸的注视:“李大人,幸会幸会!”
一番虚伪客套之后,李溪浅漫不经心地看向犹自挣扎不休的少年,唇角勾了勾,浅笑:“黄少爷好兴致,大上午的跟人在街上纠缠不休。”
“这个……”黄大少往那人身上踢了一脚,复又向李溪浅笑道:“这是在下府里的逃奴,今儿被在下遇到,自然要捉回惩戒一番。这般扰闹,让大人见笑了。”
李溪浅挑了挑眉,不置可否道:“哦?”细长的手指抚着扇骨,慢悠悠地将折扇打开少许,露出上面小半幅泼墨山水,复又折起,如此再三。目光盯在那少年身上,沉吟不语。
他不说话,黄大少也不敢再开口——从祖父口中得知,这李溪浅,便是他绝对惹不得的人之一。一时间似乎周围的一切都凝滞起来,唯有那少年强弩之末般的微弱挣扎。
许久,李溪浅合起了扇子,在掌心敲击两下,微笑道:“素闻黄少爷爱美之心异于常人,府中美姬妙宠不断,不知传言是否当真?这逃奴——”
“呸!我才不是——”那少年猛地一挣,怒叫道。
黄府家丁连忙捂住他的嘴,堵住了他的辩解。
“黄少爷,似乎这人有话要说呢。”李溪浅对黄治庆的羞恼尴尬视而不见,兀自笑得温和优雅,“收藏一两个美人不过是桩风流韵事罢了,黄少爷怎地脸皮如此之薄,竟不好意思承认么?”
那少年听得此言,挣扎地愈发凶悍。李溪浅乜他一眼,微地轻哼。
“这……”黄治庆紧张地咽了下口水,想到眼前这位大人的风评似乎也并不甚好,也有收藏美人的嗜好,不由略松了口气,笑道:“大人见笑了,在下的眼光,如何能与大人相比。”
李溪浅目光在蓬头垢面的少年身上一扫,唇角勾了勾,漫不经心道:“黄少爷这么说,本官现在,倒有些好奇你究竟眼光如何了。”
懒洋洋地伸手,左右便有人解下腰间竹筒,另有人取出一方丝帛软帕,将帕子用水淋湿了,复又将水挤净,平整地叠了,这才恭谨地递到他手中。
有些呆怔的黄府家丁只闻得一阵清淡的香气,便见李溪浅已一只手紧紧攫制少年的下颌,另一只手将香帕覆上那少年满是灰尘的脸庞,慢条斯理地擦拭。
那少年脾气可绝不软糯,哪容得别人这般对他轻侮狎弄,遂挣扎起来。跟随李溪浅的侍卫立刻上前,替下黄府的家丁,将少年狠狠按住。李溪浅眼眸微眯,手下用力,生生将他下颌捏出几个红印,迫得这少年动弹不得,只能咬牙切齿愤恨之极地瞪着他。
李溪浅轻慢地笑笑,一张锦帕拭得脏了,便随手一丢,自有属下送上新的一张。将少年的脸反复擦了五六次,李溪浅终于觉得满意了,才丢开帕子,垂眸将他挑剔地打量几眼,像是当铺的掌柜在看一件送上门的典当之物,生怕漏过一个小瑕疵,生怕吃了一丁点儿亏,对那少年喷火的目光不为所动。
黄大少连大气也不敢喘,不知祖父口中“阴晴不定、狠辣无情”的人物究竟在玩什么把戏,生怕一不小心,便触了他的逆鳞。
良久,李溪浅打量够了,眉头一挑,唇角勾笑道:“黄公子眼光果然不差。”说罢,竟凑过去,在那少年脸上偷了个香。
在一片悄悄的抽气声中,李溪浅侧头看着诚惶诚恐的黄大少,笑吟吟地道:“倒还真是个美人儿。不过,总要双方情投意合,方可成就好事。依本官看,他好似对黄公子并不上心呢。以黄公子的身份地位,想来是不屑强迫他人的吧?”
黄大少再蠢,至少还能理解什么叫“笑里藏刀”,不由冷汗涔涔而下,抖抖地拱手道:“是,是,谨遵大人教诲!”
李溪浅又回头对少年道:“你心气倒高得很啊,连户部尚书的嫡孙也看不上眼。不知本官的府里头,能否容得下你这尊大神,嗯?”
看着那少年欲发狂般的愤恨,李溪浅笑得愈发舒畅,摆了摆手,按着少年的侍卫便将他扶起,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那少年竟没有反抗,被侍卫塞进了雇来的一顶轿子。
黄大少抹了把汗,暗道可惜。
这李溪浅如今名声颇响,私下传闻则更多。更有闲言碎语说他水旱通吃,府里不知藏了多少美貌少女少年,而其中最富盛名的,莫若京城第一青楼“添香阁”的花魁红袖。
这李府里头,美人只进不出,从未见有人被从府里送出。想是纵使他玩得腻了,宁可搁置起来,却也不肯再便宜了旁人去。
黄大少可惜了几声,又想到自己方才顺水推舟,也算是将这少年相让,竟也讨得李溪浅欢心。虽仍不舍到嘴的鸭子飞走,却也觉得已经是个大大的便宜,实在是大大的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