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依》侠宙

51、第五十一章 平淡的生日

　　程澈没几分钟就走到郭琛家，郭琛内心复杂地穿上衣服，给她开了门。
　　程澈看着他红润的脸色，伸手探向他的额头：“你发烧了？”
　　郭琛有些不自在，他向后退了一步，躲开程澈的手，转身去倒水喝：“可能吧……”
　　程澈担忧道：“吃药了吗？”
　　郭琛摇摇头，程澈把手提袋放到餐桌上：“先去拿点药，走吧？”
　　郭琛不想出门，拒绝道：“睡一觉就没事了。”
　　程澈拿他没辙：“那我去楼下给你买点药，你家里有温度计吗，量个体温？”
　　郭琛看向她：“没有……我饿了……”
　　他说话的口气明明那般自我，可是程澈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任性、撒娇的意味。
　　程澈无奈地脱下大衣，洗手做饭。郭琛坐在餐厅看着程澈忙碌的背影，有一股说不出的心动。
　　程澈并没有注意到背后那灼热的目光，她做完饭让郭琛先吃，自己一个人下楼去拿药。
　　郭琛看着程澈离开，吃了口面条，味蕾化开他所剩无几的心防，他咬着面，低下头，肩膀颤抖，泪水滴落到碗里。
　　程澈再回来，郭琛已经吃完饭躺到床上，他给程澈留了灯。
　　郭琛人烧得迷迷糊糊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出现各种真实的、虚假的画面。有儿时对父母一次次的失望，有对自己认知的怀疑，有他这么多年一直都没什么朋友、一次次疏远别人的场景。
　　他讨厌别人的靠近，厌恶亲密关系。有时候他甚至会肯定父母的观点，觉得人就该过得无情一点，才能在这个世道里生存。
　　他也被人背叛过，险些相信了那些话，可是如今却有人明明白白地将他期待已久的人生，活成了真实的生活。
　　多讽刺……
　　凭什么……
　　程澈进屋找不到人，敲了敲卧室的门，郭琛被她的声音拉回现实，他嗓音沙哑：“进……”
　　程澈开门走进屋：“试试表。”室内的暖光给程澈镀上一层亲切感。
　　郭琛穿着一件黑色的无袖背心，露出肩膀上白皙、结实的肌肉。他倚在床头，看着她一步步走向自己，忽然有一种很想要拥抱她的冲动。
　　他渴望的，不过是不要一个人。可是这么多年，他却一直在排斥别人对自己的关心。
　　郭琛有那么一瞬间忽然在想，如果不抓住点什么，一切就都溜走了，后悔就再也来不及了。
　　程澈并不知道郭琛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心产生的变化，她把体温计递给郭琛，郭琛变扭道：“谢谢……”
　　程澈一笑，她发现这孩子其实还挺有意思的：“不客气。”
　　郭琛吃了药，躺在床上，程澈给他烧了壶热水：“多喝热水。”
　　“……”郭琛拍了拍身侧，努力想要做出些改变，“坐吧。”
　　程澈忍不住打量卧室内的布置。卧室还算比较整洁，空荡荡的，几乎没什么摆设，像是随时准备离开，简单得一目了然。
　　程澈问道：“你家里一直都只有自己一个人吗？”
　　郭琛抱着水杯点点头。
　　程澈很少见到对方这么乖巧的模样，觉得有些被他可爱到了，声音不自觉更温柔了几度：“放假怎么没回老家？”
　　“回去不回去有什么区别？家里也没人，回去反倒不如自己一个人自在。”
　　“你家里其他人呢？”程澈好奇道。
　　郭琛片刻才变扭道：“我爸妈都忙，平常不管我，他们觉得孩子就需要尽早独立，我从有记忆以来，感觉一年见到他们的次数都超不过十次。”
　　程澈惊讶道：“这么忙？”
　　郭琛点点头：“平常都是家里的阿姨在照顾我，来这边以后我妈说让我自己去请个阿姨，我懒得去，也不太想让陌生人进家，就一直自己一个人住。”
　　程澈知道她这群学生都有自己的故事，不过听到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感慨，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你过年也不回去吗？”
　　“嗯，不打算回去。”
　　程澈没再多问，她高中毕业以后也几乎没回过家。她那时候真的不敢回去，现在想想，都不知道如果再来一次，自己有没有勇气踏进家门，去挽回一切。
　　那次打击太重了，有些错误错了还能更改，有些机会却只有一次，错过了，就会成为终生的痛。
　　可是如果时间还能重来，谁又能真的保证结局会有所改变？
　　程澈再次提议：“你老这么饿着自己也不是办法，以后可以来我们家吃饭，也就多你一双筷子的事情。”
　　郭琛没有回答，他把水杯放到床头柜上，程澈看了眼温度计：“啧，38.7℃，咱们去医院看看吧？”
　　“睡一觉就好了。”郭琛躺下去，程澈给他让出被子，替他盖好。
　　程澈继续劝道：“万一烧得肺炎了怎么办，我一发烧就容易肺炎。”
　　郭琛忍不住一笑：“你那小身板怎么跟我比。”
　　程澈给他理了理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前的碎发，语气温柔地问道：“困了吗，早点休息吧。”
　　程澈看着这群孩子时，目光总是差辈的。但不是每个学生都有“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观念，很多学生对老师并没有对长辈的敬重感。
　　程澈的手指碰到了郭琛的额头，郭琛心中一动，窝在被子里注视着眼前的人。他其实已经睡了一天，不过身体虚弱得厉害，烧得头脑发晕，还是有些想睡：“不困……”
　　程澈看他眼皮都在打架，哪里是不困的样子，郭琛看了她一眼，突然问道：“你为什么会收留苏洋和耿逸辰？”
　　程澈“啊”了一声，半晌才反应过来：“不算是收留吧，我们挺有缘分的，现在更像是一家人。”
　　郭琛问道：“你自己的家人呢？他们不说什么吗？”
　　程澈低下头：“他们都不在了……”
　　郭琛没想到是这样：“对……对不起……”
　　程澈笑着摇摇头：“没事，早就不痛不痒了。”
　　郭琛侧身看着她，又问道：“那他们家人不会说什么吗？”
　　程澈每天都努力给自己充电，可晚上却总是容易电量不足，她低下头犹豫道：“逸辰的妈妈下午来接他，想带他回姥姥家来着。”
　　“那他回去了吗？”
　　程澈摇摇头，苦笑道：“没有，我也不太想让他回那边……”
　　郭琛不解：“人家家人要把孩子接回去，你拦着合适吗？”
　　程澈想了想，眼神有些迷茫：“我也不知道……”
　　郭琛摇摇头：“你做事真的很不合规矩。”
　　程澈自嘲地一笑：“是吧……不过我总觉得我能比他们的家人更好地照顾他们……大概也是有些自以为是了……”
　　郭琛看向程澈，对方低着头，似乎有些感触，郭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也不是……其实不和家里住也没什么……我一样也不和家人一起住不是吗……你把他们养得挺好的，我都很羡慕他们……他们真的很幸运，不是所有人都爱管别人家的闲事。”
　　程澈点点头，却叹息一声：“不过家人是不可替代的。如果大家能相互体谅该多好。都说家和万事兴，小时候以为那是每家每户基本该有的样子，现在才明白，那是从古至今人们的美好期望。”
　　郭琛眼眶有些湿润，他仰面躺着，抬起胳膊压在自己的眼睛上。
　　二人沉默着坐了几分钟，郭琛整理好情绪：“怎么不说话了？”
　　程澈心情也不太好，晚上正打算惆怅一会，结果现在又要照顾病人。她眉宇间透露着一股疲惫，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笑了笑：“说点什么？”
　　郭琛见到她的样子就知道她在强颜欢笑，他冷笑一声：“不开心为什么还要笑？”
　　程澈并没有看到郭琛睫毛上还未干的泪珠：“习惯了。”
　　程澈的手机响了一声，她掏出手机，是一条于凯峰发来的短信。郭琛瞥向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听别人说你交男朋友了？”
　　程澈抬眼看向他：“嗯，怎么了。”
　　郭琛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有些失落：“没什么，你男朋友不介意你养了这么两个大儿子吗？”
　　程澈编辑完信息，片刻把手机举到郭琛面前：“我们可能要分手了。”
　　郭琛没想到她会让自己看信息，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眼睛还没来得及扫视屏幕上的内容。
　　程澈已经收回手，她看向窗外，目光深邃：“天真红。”
　　郭琛盯着程澈，片刻才道：“因为什么？”
　　程澈想了想，感情走到这种境地，她才慢慢明白，因为什么：“性格不合吧？”
　　原来这四个字，竟然可以概括大多感情破裂的原因。
　　郭琛闻言眉头微蹙，程澈望着窗外出神，神情落寞而疲惫。
　　她选择了成全自己，来到这里。虽然发生的事情比她预想的几乎不差，可是承受起来才发现，她终究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心理。如今二人渐行渐远，而学校的工作每天也给她带来巨大的压力。
　　她的选择，到底是对是错？
　　程澈又坐了一会，打了个哈欠，郭琛问道：“困了？”
　　“没有……”
　　郭琛翻了个身看向她，程澈被他长时间看得都有些不好意思，郭琛突然起身，抱住程澈。
　　程澈猝不及防地被他抱住，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要推开对方，却听见郭琛的话：“老师，您辛苦了……”
　　她愣愣坐在床上，泪水从眼角滑落，程澈缓缓抬起手，也轻轻抱住郭琛。
　　失去了什么，又能得到些什么？
　　有这些孩子，就已经值得了。
　　郭琛已经十分认可程澈，他松开双臂，又变扭起来。
　　程澈又哭又笑，她抹掉眼泪：“你这孩子……”
　　郭琛不乐意道：“我马上就18了，不是小孩子了。”
　　程澈笑看向他，看得郭琛都有些脸红，程澈温柔道：“谢谢你。”
　　郭琛不自在地躺回床上，目光瞥向程澈。她小小的一个人，身体里却好像蕴含着无尽的能量。
　　郭琛把手伸向对方，程澈知道他的意思，虽然觉得这样不妥，却还是伸出手和他的手相握，她知道这时候的郭琛需要有人陪伴，她不想看到郭琛失望的神色，她冲郭琛温柔一笑：“睡吧。”
　　郭琛触碰到程澈细腻的手，心中满足，这是他最好的生日礼物，他没有想别的，只是单纯想要抓住点什么，不想自己一个人，和这世界毫无牵扯。
　　他迷迷糊糊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程澈听到对方均匀的呼吸声，小心翼翼地将手从郭琛的手中抽出来，给他拉上窗帘，等到他半夜退烧了才回家。
　　郭琛一早醒来，感觉浑身都没力气，出汗到虚脱。
　　早上六点，郭琛拉开窗帘，空中飘着雪花，雪落地而化。天未明，路上却已经有不少车子和行人，人们裹着大衣，开始新一天的忙碌。
　　郭琛去厨房到了杯水，摸出手机看着昨天的通话记录。
　　如果不是记录的显示，他都会想那是不是一场梦，自己怎么就会手欠地拨通程澈的电话呢，而且为什么是程澈？
　　指尖的触感萦绕不散，温暖的水划过喉咙，浸润五脏六腑，给身心带来暖意。郭琛走进洗手间洗漱，早上八点多，他居然收到了程澈的短信：过来吃早饭啦！
　　郭琛忍不住一笑。
　　也许不是昨天病糊涂后的无意识行为，他需要的，不过是一个打给她的理由。
　　苏洋也听程澈说了昨天晚上的事情，他和郭琛的关系早就没之前那般争锋相对。
　　耿逸辰抱着小金鱼，遗憾道：“今天下雪了，不能带你出去遛弯了。”
　　程澈随口道：“在家里遛遛。”
　　郭琛一笑，苏洋扫了他一眼，郭琛看到他的眼神，立刻收敛笑意。
　　苏洋：“……”
　　自从郭琛生日以后，程澈一到饭点就会叫着郭琛过来吃饭，久而久之，这人干脆每天早上不请自来，晚上有时候直接睡在书房不回家了。
　　苏洋、耿逸辰、汪褚的贫困补助早就已经下来。寒假，程澈拒绝了苏洋和耿逸辰的打工请求，给他们一人报名了一个兴趣班，耿逸辰去学习吉他，苏洋学习散打。
　　耿逸辰一开始是不愿意让程澈破费的，但是程澈告诉他：很多事，错过了就再也没机会尝试了。你或许总觉得长大了我自己挣钱来买什么什么，但是其实过了最适合的时间，得到也不会喜悦了。
　　耿逸辰被说动，选择了自己喜欢的吉他。苏洋在郭琛的推荐下学习了散打，他觉得自己上次被那伙人打得几乎毫无还手之力，想想就让人火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