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依》侠宙

31、第三十一章 班会

　　程澈扫了那个说话的后排学生一眼：“我知道肯定有同学会有这样的疑惑。我是主动和公司辞职的，辞职原因是我的私人问题，在此我不想多说。说出来不怕大家笑话，我这个人特别喜欢谈梦想。所以我来这教书，不为别的，只是为了成全自己的梦想。”
　　程澈看着讲台下的学生，继续面无表情道：“我也介绍一下我自己的学习经历——普通读大学一般是四年制，专硕研究生是两年制。我本科读了3年毕业，研究生1年毕业，都比正常的期限少。”
　　这话不少人是听不懂的，学生中一大半都是来自农村，他们只知道读完初中读高中，然后上大学，然而他们本身对大学并没有一个清晰的概念。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想炫耀什么。第一个目的是希望和大家加深了解；第二个目的是想告诉大家，你们中的很多人，根本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不要总以为自己脚下的一亩三分地就是这个世界的全部了，不要总想着这个世界就是你眼前看到的样子，它可以是任何你想象不到的样子。世界那么大，你怎么知道你想要的生活，这世界给不了呢？‘知识改变命运’，这句话真的不是说说而已。我从前的公司应聘，非常注重个人实力，对家庭背景基本可以说是毫无要求。我是做技术的，虽然平常经常加班，可能也算是脑力劳动中比较累的，但是得到这些只需要我有能力，其他任何都不需要。”
　　“也就是说，你们在座的每一位，只要肯努力，未来都有机会拿着过万的薪资。”
　　高中生有的人对金钱没什么概念，有的人觉得谈钱很俗气、对金钱嗤之以鼻，有的人已经觉得“有钱不是万能的，没钱却是万万不能的”。
　　听着这样的话，大学似乎形象起来。
　　“当然，我也知道咱们班也有一些家境非常殷实的，对这样的学生，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管教。你们确实可以拿着父母的资本一辈子吃喝不愁，我只能说你们都是幸运的，未来的路可能父母都能帮你们铺好，我就不多说了，能好好学就跟着好好学，靠自己的本事说话比靠父母爽多了;不愿意好好学习的人，我也希望你们不要影响到那些明明可以过得更好的同学。”
　　程澈放下严肃的神情，笑了笑：“大家可能不知道，我也算是你们的师姐，我也是这所学校毕业的，和你们一样的起点，我希望我教出来的学生，每个都能比我强。不管以前基础如何，来到这里都是一个新起点，希望大家能尽力为自己的未来搏一搏，走出脚下的土地，看看外面的世界。”
　　程澈笑起来的样子倒是挺甜的，苏洋也看出这女人长得确实不赖。
　　大家一整天下来，还是第一次看见老师笑，气氛稍稍轻松了些。
　　程澈继续给大家开着班会，有几个学生已经听得入神了。
　　她一边高谈梦想，一边又讨论着现实的问题，两者结合，反复强调着一个主题——学习很重要。
　　程澈的PPT做得非常好，苏洋也听说过程澈毕业的学校，那是本省最好的一所985。
　　不少人因为这个条件已经对程澈心生敬佩。
　　班会的最后，程澈播放了一段视频，是她毕业之前和室友一起制作的。
　　视频拍了她的校园：风景、新生军训、社团活动、操场上一群人晨读英语、学校运动会、老师讲课的教室等等。
　　她们征集了班里同学的意见，采访大家最想和大学前的自己以及毕业后的自己说的话。
　　这是苏洋和耿逸辰第一次看见大学的校园，还是这里最有名的985，一时间都觉得颇为震撼。
　　他们从来没离那个传说中的地方这么近过。
　　下了课，二人不用去剪头发，晚上吃完饭就留在班里自习。程澈抱着教案走进教室，坐在讲桌前监督学生。
　　开学第一天就这样平平无奇地过去了。
　　苏洋拿打工的钱买了辆电动车，载着耿逸辰回家：“你说那老师说一月能挣一万多，是真的假的？”
　　苏洋还在想这个问题。
　　耿逸辰觉得老师肯定不会撒谎：“真的吧？”
　　苏洋心生向往：“要是我也能一个月挣一万，咱俩没几年就能搬出来住了。”
　　这里的房价目前都还挺便宜的。
　　耿逸辰见他听风就是雨，想得是真多。苏洋也只是说说，他觉得自己和程澈这种超级学霸肯定不是一个档次的人。
　　耿逸辰最近都没敢让苏洋去他家里，姥姥实在是越发不待见他。
　　二人在学校作业都已经写得差不多，回去看了一会书就都睡觉了。苏洋第二天又过去接耿逸辰，倒是乐此不疲。
　　三个星期的时间匆匆过去，这所学校三周一放假，平常周六日还需要补课。
　　上周的班会被数学老师占课没开成。放假前最后一次班会，程澈又带着U盘走进来。
　　苏洋和这老师相处了一段时间，发现对方明显是在刻意装严肃。耿逸辰对这种伪装性格的手段一窍不通，苏洋和他说他才觉得很不可思议，细想又觉得他说得好像不无道理。
　　程澈整理好手中的稿子，投影屏幕上出现两个大字——家庭。
　　程澈简单解释了一下：“我们这期班会的主题是‘家庭’。我们要讨论的内容是我们出生后长期生活的家庭，包括最初的家庭、重组的家庭、甚至是和不是父母的长辈亲人一起生活的家庭。”
　　“我们现在生活的全部，基本就是家庭和学校。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想过，自己性格的形成，与这两者之间的关系。你性格里，有多少是被家庭和学校所影响的，各自比例又占了多少？现在我想让大家好好想想，自己身上有哪些习惯和性格意识是家庭给的，哪些是家庭外的人和事给你的，然后这些东西，是好是坏？”
　　程澈给了大家一些讨论时间。
　　苏洋想了想：“她怎么天天那么多废话、歪理？”
　　耿逸辰不喜欢背后议论别人的是非，他嗔了苏洋一眼，后者只好悻悻坐好。
　　“龙生龙、凤生凤，这句话不是没道理。你们有多少人会觉得，自己以后会像父母一样生活、做着父母相同的工作？你们家庭带给你们的生活习惯、思维方式、与人的相处模式，在你生活的到处都能体现出来。哪怕有一天你离开了现在的家庭，还是摆脱不了它对你的影响，那是深入骨髓的。”
　　程澈虽然长期装得很严肃，但是对学生们却格外宽容，三周下来已经有不少人挺喜欢她的了。
　　一些同学听了她的话，都很沉默地思考着。
　　程澈道：“举个例子，也许我今天接水，不小心撒了一地，我妈妈来骂了一句——你是废物吗，怎么这么不小心啊？那很可能你会因此做什么事情都小心翼翼的。”
　　这个例子倒是挺真实，瞬间引起一阵共鸣，底下不少学生都有相同的经历。
　　耿逸辰心中一时间也五味杂陈，有些苦楚。
　　程澈让班里的同学说出家里发生的一些小事情，很多人都不好意思说，但是总有积极的学生愿意跟随老师的脚步。
　　程澈和他们热情讨论着叙述的问题：“我不见得是对的，我们只是讨论。”这是程澈上课的时候经常说的一句话。
　　十几分钟后，程澈严肃道：“这节课给大家的任务就是写下你们的家庭情况、家庭关系、以及在家庭中的地位，出生到现在发生的一些令你印象深刻的，或伤心或快乐的事情。耿逸辰，帮我把作文纸发给大家。现在还剩不到20分钟，大家课堂上写完就直接交上来。不用写800字，能讲清楚就行。”
　　“希望不要有人交白卷，不会有人连自己的家庭情况这么基本的事情都写不出来吧？交白卷我就当你父母双亡了。真的父母都不在了，可以写一下现在自己生活的家庭情况。写不清楚的我到时候还要轮流谈话，希望我们都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
　　最后快下课，大家陆陆续续交了作文纸，程澈道：“之前有找我联系心理咨询的学生放学后来我办公室。我再重复一次，我帮咱们班请了一位专业的心理咨询师，咨询全部免费，联系方式写在后黑板上了，以后每次放假的那天晚上我会让他尽量来一次，大家觉得不想和我说的问题可以找咨询师帮忙。机会难得，希望大家能积极找我报名。大家不要把心理咨询看成是很见不得人的事，也不是非要有心理问题的人才需要咨询。我知道你们这个年龄也没那么容易接受平凡、接受自己的悲惨可以被化解，如果不想寻求帮助，也可以当做找他聊聊天。咨询内容会全部保密，连我都不会知道。好了，下课吧。”
　　下课铃声响起，程澈走出教室。班里几个认识的同学互相说着：“班主任讲的什么玩意，真够矫情的。”
　　一群人如脱缰的野马，飞快收拾好书包，各自回家。
　　苏洋坐在座位上，等着耿逸辰。
　　自打上了高中，书简直是指数增长。耿逸辰选择困难，一放假什么都想往家里带，可是书包就那么大，他又不可能全都装走。
　　“行了，塞不下了。”苏洋笑着拎起耿逸辰的书包，背到肩上，伸手揉了揉耿逸辰的脑袋。
　　耿逸辰走在路上，还在思考班会程澈讲的话：“老师说的你怎么看？”
　　两个人从厕所回来才去车棚推车：“不怎么看。”
　　不知道她的真心假意，不知道她的话有什么用。
　　耿逸辰若有所思道：“老师上课说的那些我倒是从书上看到过，看完觉得……嗯……挺惊讶的……”
　　苏洋上课完全没听程澈的那些废话，净顾着写作业了，他疑惑道：“什么书？”
　　“心理的书，有一段是讲性格成因受家庭影响的。”
　　苏洋把书包放进车筐，二人慢悠悠走在校园里。
　　苏洋见耿逸辰神情有些恍惚：“心情不好吗？”
　　耿逸辰摇摇头：“没有……就是有点感触……”
　　苏洋看着他，觉得他最近有些太感伤了。
　　耿逸辰望着远方出神：“有时候我也不知道姥姥、奶奶、妈妈，对我的态度是好是坏。”
　　苏洋冷笑一声：“当然是不好的。”
　　耿逸辰没再吭声。他摇摇头，不知道是在否认着些什么，亦或是想到了什么，他眉间的焦虑更重了。
　　“你会觉得亏欠家里吗？”耿逸辰问道。
　　苏洋想了想，觉得要亏欠也是全家亏欠他。不过想起苏涛一家，他又觉得好像确实对他们有所亏欠。
　　“姥姥说我拖累了我妈……奶奶说，要不是我们母子俩，我爸就不会拼死拼活地工作，也不会心梗去世了……”
　　苏洋把手放到耿逸辰的肩膀，正想要安慰他。
　　程澈不知道什么时候推着电动车从二人面前经过：“说得好像没有你，你爸爸就不会拼命工作了一样。”
　　程澈飘过去，苏洋和耿逸辰对视一眼，沉默片刻没有说话，都很无语。
　　耿逸辰自嘲地笑了笑：“好像也是，不论谁是他的孩子，他都会拼命工作。赚钱娶媳妇养家，这是他生活不变的轨迹。”
　　“别想太多了……”苏洋真恨自己没有足够的能力带着耿逸辰远走高飞，让他成天夹在这样一群人中受气。
　　耿逸辰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不知道是不是最近精神压力太大了。
　　晚上回家，耿逸辰才听说妈妈回来过。
　　耿逸辰疑惑对方为什么都不等他放学就走了，姥姥给出他答案。
　　陈榆站在院子里，疯狂朝耿逸辰使眼色。耿逸辰驻足，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不明就里。
　　耿逸辰姥姥从厢房出来，手里抱着耿逸辰的书籍，见到他回来了，二话不说拉着人就往门外走。
　　耿逸辰还没明白要发生什么，踉跄着被带出门：“姥姥，您干嘛？”
　　姥姥扯着他的胳膊走到巷子，把怀里的书往三轮车上一扔，面色冷厉：“上车。”
　　耿逸辰愣在原地。姥姥骑上三轮，上面放着耿逸辰的衣服和书籍。
　　陈榆跑到门口，焦急地看着二人。
　　耿逸辰看着姥姥决绝的神色，心一点点下沉。他隐隐有了一个让他毛骨悚然的猜想。
　　“奶，您就让哥住着吧……”陈榆央求。
　　这话是什么意思……
　　怎么可能……